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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02
作者:长月达平/大塚真一郎
内容简介
「诶呀,他醒了,姐姐。」「是呀,他醒了,莱姆。」终于从王都的『死亡轮回』逃脱出来的昂,从一座豪华宅邸的房间里醒来,遇到了双胞胎女仆拉姆和莱姆。身受致命重伤的昂,被抬进了艾米莉娅的监护人罗茨维尔边境伯爵的宅邸。双胞胎女仆和守护者禁书库的萝莉图书管理员贝阿朵丽丝,昂和这些少女们一起度过了安宁、平稳的日常生活然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以罗茨维尔宅邸为舞台的新的连锁死亡开始了「我会救你们的!一定」人气极高的网络小说,连续两个月发行,第二幕开始!「只有我记得,和这些最喜欢的人们一起度过的时间。」
角色介绍
序章 『赎罪的开端』
——那个时候感受到的情感,直到现在都记忆深刻。
熟悉的景色被火焰所烧灼,熟识的友人们正变成一具具无声的焦骸。
这是一个即将走向终结的世界。一个闭锁了所有通道的世界。一个得不到任何回应的世界。
其实它就是一个冷酷的,不讲理的,遍体鳞伤的世界。
就算如此我还是伸出手,活动手指,颤抖着双唇,拼命地祈求着。
因为再怎么无可救药,我也只剩下这个容身之处了。
一直一直,只能从挡在身前的背影之后,窥视这个世界。
突然间,这堵『墙壁』消失了,广阔的世界展现在了我的面前,耀眼得让我眯起了眼。
烧灼着肌肤的火焰热度和其光亮,烧焦血肉而发出的臭味和其暗色,漂浮在空中的『角』所发出的美丽光色,我想要用这双眼睛看清这一切,将其统统印刻进我那半睁开的视野当中——
真是的,明明世界可能都快终结了,我还在想什么呢。
那个时候感受到的情感——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这之后她所度过的每一天,都只为了向那份感情赎罪。
第一章 『察觉到的情感』
1
昂睁开眼帘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种人造质感的白光。沿光源望去,是一面广阔的天花板,镶嵌在上面的结晶石发出淡而柔和的光芒,把整个室内都给照亮了。
刚睡醒的昂在确认这一点后,意识立马就清醒了过来。他就是这种醒得快的体质。
「……枕头的触感真是不同凡响,香气和品质也不能和平时用的相提并论」
充分享受完被子舒适的触感后,昂在微微泛着淡淡香气的床上坐了起来。
这房间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上流阶级用的房间,连昂现在躺着的床也是国王级尺寸,即便五个昂同时躺在一起都足够宽敞。布局也相当特别,将近二十榻的房间里,却只是摆着一张巨大的床。
「挂画和家具都少得可怜,感觉更冷清了。客房这样真的好吗」
昂已经完全清醒,他下了床后轻轻活动手脚确认身体的状况。当下检查了肩膀和和腿后,他一下撩起衣服,抚摸肚子。
「肚子的伤……消失了。碰撞的淤青消失了,连剖腹的刀口也没有吗?伤口缝合过的痕迹也没有,这世界的外科手术真是优秀啊。但愿那天大显身手不是我的幻想,但……」
昂回想起自己的肚子被深深地切开还有先前一系列所发生的破事。
本应该在地球的日本国内作为一名普通高中生的昂,突如其来地被异世界所召唤过来历经生死——如文字所述,遭遇了多次生死攸关的场面。
如今昂能活下来,要拜无数奇迹重合所赐。
「说起来,从那以后过了多久……没有能看时间的东西啊」
昂四处张望把房间环顾了一遍,但是没找到日历或时钟之类的东西。最新的情报就是,从门扉上发出醒目黄色光芒的结晶石和窗外的昏暗来看,现在是晚上。
昂耸了耸肩,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
「不管怎么说……这次已经成功回避了『死亡轮回』了吧」
亲口说出过去难以得出的结论后,昂终于有了面对现实的觉悟了。
2
「第一次是莫名惨死,第二次是英勇赴死,第三次是白白枉死,第四次是把本应是死斗到最后因中流弹而死掉——的展开给回避掉了吗?要是又死掉的话,我从头到尾就只有打酱油的命吧」
昂靠在床上,屈指数着自己的死因,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
回想起来,包含这次未遂在内可以说都是因为刀伤而死,自己暂时是不想看到刀之类的东西了。
不管怎么样,总算回避了「死亡轮回」,时间的指针也终于继续转动起来。而本应身中致命伤的昂如今能安然无恙都是因为……
「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是她……艾米莉娅的回复魔法吧?」
在昂的脑中浮现的是有着一头银发和兰紫色眼瞳的美少女——艾米莉娅。
把肚子的伤给治疗好的人肯定是她吧。对于曾经接受过艾米莉娅治疗的昂而言,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是这样的话,那自己正休息的客房——这间屋子的主人也是艾米莉娅。然而——
「这住宅,也有可能是莱茵哈特的家呢……不过话说回来,」
瞥了眼门扉后,昂对那边毫无动静的状况不满地叹了口气。
「一般来说,醒了以后在枕头边应该会有一位看护我的美少女会对我说『你醒了』这样的话吧。被召唤到这世界的时候也没有美少女在身边,作为召唤来说实在太不像样了吧……」
既没有什么无双绝技,也遇不到美少女,作为召唤可是不及格的。
「再说,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啊……偶尔也得靠自己弄清现状了」
昂跳起来似地起身,走向房门那边。一推开房门,凉飕飕的空气就窜到房间里面来,光着脚的昂感受到了从地板传过来的冰凉。
走出房间后,展现在眼前的是墙壁和地板都是统一暖色调的宽广长廊,左右两条通道都是不断延伸,根本无法看到尽头,让人心生恐惧。
「这住宅太好豪华了吧,除了惊叹完全无法形容。太大了吧,大到……连人的气息也感觉不到」
昂光着脚走着,对住宅的死寂,他皱起了眉头。太静了,日常生活的声音完全听不到。
「虽说是夜晚。但这也太安静了吧……这样的话,我都不敢大声说话啊」
原本依照昂的性格,他应该会大声喊着「有谁在吗「之类的话,可是以现在的状况,这么做的话有可能会招来横祸。
不管怎么说,昂还没弄清楚这地方是否安全。
虽然昂理所当然地判断这是对自己有善意的人的住宅,可最糟糕的情况,也有可能是在昂丧失意识之后,那个喜好大肠的杀人魔回过头来,把他绑架到这里。
话是这么说,但就算想到这一步,昂也不打算采取什么行动。
「贤一不也说过么,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也那么想好了」
顺带一提,贤一是昂的父亲的名字。更准确地说,是个相当于昂父亲的人。
昂向前迈步,步伐并没有丝毫迷惘,可是走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走到现在,不要说走到尽头,就连看也看不到,这种事有可能么?」
一种诡异的感觉挥之不去。就在昂考虑是否沿着原路折返而回头时。「咦?」,他皱起了眉头。
「这幅画……我记得一开始出房门的时候看到过的……」
站在装饰在走廊的油画面前,昂交叉着手臂沉吟着。
因为油画描绘的是沉浸在夜色中的森林,昂总觉得这和刚出房门见到的画是同一幅。
如果不是昂走得比乌龟还慢这种原因的话,那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唯一可能便是……
「地板底下是有什么机械装置么?莫非,走廊是环形……的?」
恐怕是只要在走廊做出某种程度的移动,地图就会朝相反方向挪动。和RPG游戏里的场景陷阱一样。
「如果走廊是环形的话,倒和『死亡轮回』感觉上挺像的呢」
一边不知道在向谁征求同意,昂一边打开了眼前的房门。接着,出现在眼前的场景让人扫兴,这是个什么也没有放的房间。当然,也没有人在里面。
「环形走廊和无数的房间……是那种在找到正确房间之前都出不去的展开么?」
明明还没有好好地接受被异世界召唤到这里的事实,醒来后又碰上了新的幻想要素,真是让人为难的状况。
「按照这规则的展开来看,接下来我起码要花好几个小时在寻找正确的房间上。然后在饥饿的折磨下,精神被磨灭殆尽,体力也完全耗尽。那样的话……」
倒吸了口气,擦去额头的汗水后,昂下定决心迈出最初的一步。
然后他转动正面装饰着油画的门,也就是让昂总觉得是一开始出来的那扇门的门把。
「在有人来之前在房间里先睡着吧。再说也有可能,最初的房间便是终点,这也是常见模式」
抱着这种没出息的想法和临时冒出的主意,昂走进了房间——
「……真是个打从心底里让人火大的家伙呢」
然后,在一个陌生的书库里,一个卷发的少女用怨恨的语气对昂说道。
3
——这个房间确实,非常适合称为「书库」。
面积是先前的客房的两倍大,书架高得和天花板之前毫无空隙。而书架上的书也紧密地排列着,藏书量多得难以想象。
「啊,书倒是挺多的,不过里面好像没有一本是我能读懂的……真没意思啊。」
放眼望过去,看不到一本书脊是用日语写的书。也没有西欧字母的,很多都是在王都看到的象形文字——这世界的公用文字成排地排列着。
看着这些无论看多少次都读不懂的文字,昂不禁叹了口气。
「居然毫不客气地盯着别人的书架还发出叹气声。……难道你是来找茬的吗?那样的话我可不会示弱呢。」
「脾气这么冲可是会浪费你可爱的小脸庞哟。来,笑一个,笑一个~」
「贝蒂可爱是理所当然的,对你这样的人,嘲笑就足够了。」
对着把手指贴在脸颊做出微笑的昂,少女可爱的脸上露出刻薄的笑容。
这样的场景是昂在异世界里第几次遇到呢——漂亮又可爱的美少女。
眼前的这位少女比起在贫民街遇到的菲尔特年龄还要小,恐怕只有十一、二岁。带有大量皱褶的豪华礼服与可爱的容貌非常相配。
最明显的特征是一头纵向曲卷的,长长的淡奶油色头发。可爱的容貌如果微笑起来无论谁都无法招架。
少女抱着一本显得稍大的书,坐在梯凳上,抬头看着昂。
「你还知道嘲笑这么难的词汇啊。还有就是,你不高兴是因为我一下子就猜中来到这里吧?啊~真是对不起呀,我从以前开始就很容易歪打正着呐。」
即便是在没有暗示并且有多个选项的情况之下也能一下子就命中,这便是菜月昂所拥有的才能,过去昂也常常靠着这项技能在无意识之中破坏了很多事件。刚才走廊的选择又为这纪录加了一笔。
「人家好不容易才构筑起来的领域,你就那样随便给……真是差劲透了。」
「我很理解你这种心情,作为GM想让玩家把事件都经历一遍,是吧。抱歉咯。」
昂轻轻举手做出抱歉的手势,少女便半睁着眼怨恨般地盯着他。他一边用害羞的笑容回应少女这带有恨意的视线,一边在心里谨慎地梳理当前的状况。
从少女的发言来看,环形走廊似乎是她的杰作。但是她的企图却因为昂这轻率的行为而化为乌有。
「唉呀,大家彼此彼此,这事儿就一笔勾销了吧。总之,先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吧」
「哼,这里是贝蒂的书库兼寝室兼私人房间。」
「这里我是应该为你一五一十的回答感到失望?还是该对借宿在这里没有独立卧室的你感到同情?或者是对你把书库当私人房间的行为感到欣慰?」
「不用拐弯抹角地嘲笑我!!」
反过来挖苦一下后生气的少女——自称比蒂的少女鼓起了脸颊,从脚凳上站了起来并走向昂的身边。
「比蒂已经忍无可忍了。看来有必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才行。」
「喂,你要干嘛。不要这样啦!我跟外表一样只是个毫无战斗力的普通人哟」
昂眯着湿润的眼睛,身体微微地颤抖,拼命地主张自己毫无战力。然而,少女前进的步伐非但没有减缓,反而加快了。
「——不要动哦。」
像是有一股寒气在他的的后背游走,昂感到脊背发凉。
少女已经来到他的眼前,近到够得着自己的位置了。
被这个身高还不到自己胸部的少女用淡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昂僵直在原地,浑身竖起了鸡皮疙瘩,寂静之中,尖锐的耳鸣声在他的头里不断地回响。
「有什么想说的吗?」
少女的提问,让昂有了那么一会儿的放松,在那段极短的时间里,他在脑海里思索着现在最应该说的一句话。接着他视线彷徨,嘴唇颤抖着说道,
「别、别弄疼我哦?」
「到这时候还坚持说这种俏皮话,真是让人佩服」
少女用真心佩服的语气说道,接着她把手伸向昂的胸,手掌碰到胸口后,她用指尖温柔地在上面描绘了几下。那触感让昂感到微微发痒。然后——
「呜哇……」
——下一个瞬间,昂产生了全身被火焰炙烤的错觉。
他感到体内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暴动,要把指尖到头发全部不留地烧尽一般。身体内外都像被火焰灼烧一般疼痛,这让他非常难受。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等昂察觉到的时候,自己已经跪倒在地,泪流不止了。
「竟然没晕过去,真如传闻所说那般顽强呢」
「想、想要干什么?你这个钻头萝莉」
「贝蒂只是稍微干扰你体内的魔力而已。你这家伙的流动循环还真是奇怪呢。」
少女一点也不害怕昂,嘴里嘟囔着,然后蹲下身子,用手指戳了戳身体正在颤抖的昂。
「不过,可以确定你没什么敌意。扰乱比蒂的工作的无礼行为就用你的魔力来偿还吧。」
忍受痛苦到极限的昂仅是被戳几下就没有了支撑上半身的力量,瘫倒在了地板上。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慢慢地扭动脖子,瞪着那个带着残暴的笑容俯视自己的少女。
「你……难道……不是人类么。这状况已经不是性格方面的问题了。」
「小哥,见面的时候早就该发现哟~」
少女愉快地俯视着趴倒在地的昂,她的语气比外观上看去更年幼,就像是把撕扯白蚁翅膀当作游戏的残酷小孩一般。
「订正一点……在性格上,你也不是人……」
「像我这样高贵的存在,以你的尺度是无法测量的喔,人类。」
从少女嘴里说出的话语冰冷至极,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昂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中冒烟,可是,他连把身体感受到的火热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余力都没有。接着,昂的意识不受自己的控制,慢慢沉入黑暗之中。
——刚醒来没多久,现在又要失去意识啊……
「他要是死在这里,我通过这里的时候还要跨过尸体,真麻烦啊。还是先去告诉别人吧。」
——被说得像虫子一样,不要咒我死啊,你这混蛋。不,你这小鬼。
连那样的回击也说不出来,昂就再度陷入沉睡中。
4
「哎呀,他醒了呢,姐姐」
「是啊,醒了呢,莱姆」
昂再次醒来,耳边就听到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的声音。
床柔软舒服,感觉是之前睡的那一张。灿烂的阳光微微透过窗帘的缝隙,烧灼着刚醒来的昂的眼皮。昂感受到,现在应该是早上了。
「夜间动物,半夜眷属的我竟然早上起来了,胸口变得好热啊……」
醒来的昂在床上坐了起来,回想起了不上学的那段昼夜颠倒的生活。接着,来回扭动脖子,肩膀和腰,最后望向了窗户。
「现在是阳日7点哟,客人。」
「现在是阳日7点呢,客人。」
少女们亲切地告诉昂时间。阳日7点——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但可以从字面意思想象出是早上7点,这样理解就可以了吧。
「那样的话,不算先前醒来的事件,大概睡了整整一天了吧。不过,这对于最高纪录睡了两天半的我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哎呀,姐姐,你听到了没?懒汉宣言。」
「嗯,莱姆,听到了哟。废柴宣言。」
「所以说,从刚才开始二重奏似地吐槽我的两位小姐,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昂推开被子,一下子起了床,在床左右两边夹着昂的两位少女似乎受到了惊吓,两人小跑到房间中央,互相挽着手,脸紧挨着脸地看着昂。
紧挨在一起的两位少女——那是脸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少女。
少女们身高大概150厘米左右,大大的眼睛和桃红色嘴唇,轮廓不太分明的面容显得年幼和可爱。她们的发型都是齐颈短发,然而头发分界线却有所不同,前留海分别盖住她们一个人的左眼,和另一个人的右眼。
少女两人的头发分界线还有桃色和青色这两种头发颜色应该是辨别她们的特征。
昂在大略观察了眼前的双胞胎少女后,内心混乱,喉咙不由地颤抖起来。
「不会吧……女仆装在这世界也存在的么?」
一身以黑色为基调的围裙,头上是白色帽饰。女仆装经过特殊改造,把少女们纤细的肩膀给露了出来,配上短裙,身体的曲线都给清楚地表现了出来,甚至有点煽情的感觉。昂虽然对女仆装造诣不深,可是这样的设计明显反映出设计师露骨的趣味——不过,眼前的双胞胎美少女在穿着这样的衣服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我还以为女仆都是非常雅致的呢。但……这样也不错!」
「不好了,现在客人的脑里在下流地侮辱姐姐」
「不好了,现在客人的脑里在拼命地凌辱莱姆」
「不要小看我的脑容量,你们两个都是我妄想的饵料」
两手交差,手掌在空中一张一合。面对做着无意义动作的昂,女仆两人脸上浮现出战栗的表情。接着,少女两人解开交缠的手指,相互指着对方。
「求求客人放过莱姆吧,玷污姐姐就可以了」
「求求客人放过拉姆吧,凌辱莱姆就行了」
「太丑陋了吧,这姐妹情!相互出卖对方,而我成了超级大坏蛋!」
女仆二人互相把受害者的角色推给对方,就在昂考虑要把毒牙伸向哪边而眯起三白眼的时候,突然注意到……
「……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起床吗?」
咚咚,敞开的门扉处响起了敲门声,一位少女正站在门边看着眼前的三人。
及腰的银色长发今天没有扎起,而是自然地披散在后背。服装并不是在王都所穿的长袖女袍,而是设计成给人一种纯白印象,非常适合修长身材的衣服。裙子的长度意外的短,与修长的双腿搭配起来可谓绝妙,昂不禁振臂高呼。
「我懂了!选中我的理由我终于明白了!」
「……虽然不知道你明白了什么,不过可以非~常肯定是件很无聊的事。」
对着兴高采烈的昂,银发少女——艾米莉娅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由于艾米莉娅的突然来访,满是困惑的昂心情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
自从醒来后就不断地出现陌生人——特别是刚开始没多久就受到了幼女的欺负。因此他对被召唤到异世界没多久后得到的知己艾米莉娅抱有特别的感情。
「听说你失血过多还被贝阿朵丽丝捉弄了,明明还有点担心地赶过来的呢……这种心情现在完全没有了。」
「但我一醒来就看到你,心情超好的。那个,虽然有件事我很害怕,但我想确认下。」
对着有些惊讶的艾米莉娅,昂合上双手,胆怯地偷偷瞄着她。
「那、那个……你还清楚地记得我么?」
「你这个样子,总觉得有些讨厌。这还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呢。昂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哪有这么容易就忘掉。」
被脸带微笑的艾米莉娅叫着自己的名字,昂松了一口气。很快他又察觉到被女孩子直呼其名,罕见地害羞了起来。
「请听我讲,艾米莉娅大人。那人侮辱了姐姐。」
「请听我说,艾米莉娅大人。那人监禁凌辱了莱姆。」
无视害羞到耳根都红了的昂,双胞胎姐妹跑到艾米莉娅身边做出毫无根据的告密。对二人的告密,艾米莉娅苦苦一笑,斜眼望向了昂。
「被你们两个这样恶作剧……我可不能确定昂不会做这种事,但我相信他不是这种人。你们还是不要太欺负他了」
「是的,艾米莉娅大人,姐姐她有在反省。」
「是的,艾米莉娅大人,莱姆她有在反省。」
拉姆,莱姆,各自称呼自己的两个人做着反省宣言,可是脸上却一点反省的样子都没有。可能是习惯了两个人那样的态度吧,艾米莉娅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那,昂的身体好些了没?有什么地方感到不舒服的吗?」
「嗯,呃,说起来,沉睡之前全身似乎被火烧一样,还以为会死的呢,然而现在一点也感觉不到,反而睡过头觉得有点疲倦。」
「那现在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稍微去散下步怎么样?」
「散步?」
对着微微笑着的艾米莉娅,昂歪了歪脑袋。
「嗯,散步。我也正打算去庭院做日常功课,能稍微陪我一下吗?」
「日常功课……是、是要做什么的?给花坛浇水?」
「有点不同呢。是和精灵对话。每天早上,和结成契约的精灵们相互接触,这是我和它们的契约条件之一。」
精灵,对这一单词,昂的脑海里浮现出常常和艾米莉娅一起的猫型精灵。
散步还有和精灵的对话。这是一个令昂的好奇心和内心都痒痒的好提案。
「那么,一起去吧,正好我要去康复训练。在艾米莉娅亲在庭院和精灵谈话的期间,我就去活动活动,来回走走,或者锻炼下肌肉吧。」
「嗯,不过不大声喧闹的话,倒是……诶?刚才你说了什么?」
「好,既然答应了。现在就向庭院出发吧。」
「喂,刚才说的是什么来的?亲是什么来的?什么意思?」
艾米莉娅对昂起的昵称感到困惑。为了掩饰自己无法直接叫她名字的难为情,昂一边糊弄过去一边看向站立在旁边的二位女仆。
「喂,那边的女仆姐妹,我原本的衣服去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换成了病号衣服,是不是帮我保管在屋子的某个地方了?」
「我知道了,姐姐。会不会是那块脏兮兮的灰色布?」
「我知道了,莱姆。大概是那件带有血迹而且又脏兮兮的深灰色抹布吧。」
「你们这么说还真是过分啊。就是那件脏兮兮的水老鼠般颜色的灰色破布,没什么问题的话就还给我吧。」
对于昂的请求,双胞胎带着请求许可的视线望着艾米莉娅。艾米莉娅点头允许后,双胞胎就恭敬地行了个礼,离开了房间。
「我先说一句,不要勉强自己哦。毕竟受了严重的伤。」
「可实际上,已经完全好了哦。你说到这个,对了,」
像是记起了某事,昂摆正姿势,向艾米莉娅缓缓地低下了头。
「我的伤、是艾米莉娅亲治疗好的吧。非常感谢,救了我一命。果然死是件恐怖的事呢,实际上,体验一次就够了」
「通常不都只能体验一次么……不,并不是这样的」
在不由自主的吐槽后,艾米莉娅用湿润的紫蓝色的眼睛看着昂。
「要说感谢的应该是我才对。在昨天那地方,你不是舍身搭救身为陌生人的我吗,我当然得治好你的伤啦。」
被艾米莉娅用真挚的目光传达谢意,昂不禁呼吸困难起来。
他恨自己一句坦率的话也说不出来。
——对说着感谢你救了我一命的艾米莉娅,他想说「并不是这样的」。因为是艾米莉娅先拯救他的。
然而那段记忆只有昂记得。
昂把那段已经无法传达的感谢之情咽了回去后,笑了。
「——那么,就算是互相扯平吧。」
「互相扯平……?」
「谁也不拖欠谁的对等关系!因此,我们好好相处吧,老姐。」
如果是在贫民街住的人的话,这时候昂会会爽快地和对方勾肩搭背吧。可是,现在的昂能做的只是顺势把害羞和难为情给掩盖过去而已。对那样子的昂,艾米莉娅微微地笑了。
「我才不需要那么奇怪的弟弟」
「这评价太刻薄了吧!?」
而且还若无其事地被当做了后辈,昂感到有些沮丧。
然后,在他们互相笑着的时候,门被打开,双胞胎姐妹回来了。昂看到两人分别拿着运动衫的上下两个部分后,他用力伸了个懒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摆脱「死亡轮回」后,真正意义的第一天开始了。
5
昂拒绝了女仆姐妹给自己更换衣服的请求,自己一人换好衣服,之后就和艾米莉娅一起向屋子里的庭院出发了。
庭院放眼望去,一望无际。昂不禁为之感叹。
「果然是很大呀。不仅是房间,连庭院也比普通人家的还要空旷。」
有钱人家房子的庭院——经常出现在漫画或动画里,举办立餐聚会的景色展现在昂的眼前。就在这么空旷的庭院的正中央,昂立马开始康复训练,做起了屈伸运动。
看着昂的动作,艾米莉娅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真是罕见的动作,到底在做什么?」
「咦,这里没有做准备运动的概念吗?在真正运动之前都要做这个放松身体的。」
「呵,平常的确不怎么见到。不过,一上来就运动会很危险这点倒是很明白。」
「这世界的人都不做准备运动的吗?没办法,要不要我来教你?在我故乡流传的正宗的准备运动。」
是被自信满满的昂的气势所震慑吗?艾米莉娅显得有点畏缩,但还是对昂说「是,是吗,那稍微教我一下」。于是昂站在艾米莉娅旁边与她并排,指示她动作。
「广播体操第二节~!进行手臂向上伸展,舒展腰身的运动~!」
「诶!什么,要怎么做!?」
「模仿我的动作就行了,我会让你领悟广播体操的精髓的。」
昂一边指挥着满脑子疑问的艾米莉娅,一边清唱着全国有名的广播体操的曲子。
最开始的时候,艾米莉娅一脸困惑,但努力做了以后她已经完全陷了进去。
最后,两人深呼吸结束,双手紧系向天伸展。
「最后,展开双臂。必胜!」
「必、必胜!」
「好,第一次来说算不错的。现在授予艾米莉娅亲『广播体操初级』称号~」
全力做完广播体操后,对授予称号的昂,艾米莉娅一脸感动的表情。然而,调整了一下气息后,艾米莉娅想起了来到这里的最初目的。
「对了,漏掉非常重要的事了。忘记的话会被骂的。」
这么说着的艾米莉娅微微一笑,接着从怀里拿出绿色的结晶石给昂看。
「咦,这是?」
「这是精灵所寄宿的结晶石哟。你应该知道帕克的吧。」
「就是那只关键时刻在睡觉的小猫?在那之后我活跃表现不知道它看到没呢。」
「真不凑巧,在那骚动结束后,我才从莉娅那听说的哟,昂!」
结晶石就像是对昂的嘲讽态度有反应般闪闪发光,从里面传来中性的声音。不久,从结晶石里发出的光芒聚集了起来,在艾米莉娅的手掌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轮廓。
那是手掌般大小的身体,与身体差不多长的尾巴。二足直行的小猫精灵,帕克。
「哟,早上好,昂。真是个舒适的早晨呐。」
「但对我来说,深夜到早上这段时间可谓是波澜万丈呀。环形走廊还有被性格恶劣的幼女欺负。把这些都摆脱后的早上,和艾米莉娅亲一起挥洒热情的汗水……」
「不要说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哦。」
艾米莉娅像是责备一般撅着嘴,望着手掌上的帕克。
「早上好,帕克。昨天勉强让你做各种事,真是抱歉了。」
「早上好,莉娅。我想昨天是我的疏忽。差点就失去了你了。仅是向昂说声道谢是不够的呢」
帕克用着又黑又圆的眼睛望着昂,用手捋着粉红色的鼻子。
「必须要回礼道谢才行呢。你有什么东西是想要的吗,大部分的要求我都可以实现。」
「那么,能让我随时摸你的毛么」
对着口气不小的帕克,昂也立马回答了。
帕克和艾米莉娅瞪大眼睛。虽然昂很快就回答了,可是那内容实在是太令人吃惊了。
「再、再考虑一下下再决定会比较好吧?虽然帕克看起来这么小拜托不了什么,可帕克的能力实际是很厉害的哦。」
「虽然刚才的话让我有点在意,但也说得不错。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伟大的精灵。」
「喂喂,像我这样一流的毛发鉴定师,有个能随时抚摸把玩的欣赏对象,其价值就算是巨额财富交换也划不来喔。我可是认真的。」
昂边说着,边实行起他的权利,他把手指伸向了帕克。从肚子到下巴,最后停留在耳朵。
「这耳朵真是不得了啊!我已经对你柔软的毛发神魂颠倒了。」
「虽然我隐约读懂这家伙的内心想法,没想到他还真的说了出来呢。」
帕克被昂用手指自由地玩弄,表情很愉悦,喉咙里发出了鸣叫。
看着昂和帕克嬉戏打闹的样子,艾米莉娅似乎放弃一般叹了口气。
「那么,我先去和微精灵们谈话……昂和帕克你们就在一边玩好了,不要过来打扰哦。」
「被遗弃了。」
「完全被遗弃了。」
艾米莉娅不发一语,完全无视掉搞笑般耸着肩的两人,慌忙地赶到庭院的边缘。轻轻扫了扫地面后,她曲膝蹲下,闭上了双眼,在她的周围开始出现黯淡的光芒并且包围着她。这光景昂曾经见过。
「微精灵……吗?」
「是啊,非常好辨认呢。虽然很多人都区分不出准精灵和微精灵。」
「虽然不是乱猜,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区分方法哦。」
昂之所以会知道在艾米莉娅周围漂浮的光芒是微精灵,那是在王都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曾经从艾米莉娅的口里听闻过微精灵这一单词。
艾米莉娅坐着小声地与微精灵们交谈。有时候,似乎是对微笑着的艾米莉娅表示赞同一般,微精灵们也微微闪烁着。
「虽说是和微精灵的契约,但具体是做什么的」
「微精灵的契约仪式。——那是在履行与它们的誓约喔」
对从未听过的单词,昂皱了下眉头。
「呃,首先,若是精灵使不与精灵结下契约,就无法使用精灵术了。其次,契约内容会根据精灵而有所不同。这样说你懂了吗?」
「也就是说根据借钱的金额,利息或抵押物都会有所不同吧,ok。」
「这说法虽然我并不赞同,但还是继续说下去吧。每一个精灵所要求的东西都会有所不同,不过……像那种微精灵们是通过与术者接触这样简单的条件来完成契约的。」
「这么简便,有点面向初学者使用的感觉呢。不过,这么说,成型的精灵会要求其它条件咯?」
「和聪明人说话省事多了。不过好像题外话说多了,这次就到这里。」
帕克对着一脸害羞似乎在说「不要这么夸我」的昂投向柔和目光后,玩弄起自己的胡须来。
「所以说,像我这样的精灵会有更加苛刻的要求喔。这点上,虽然也要向契约者贡献……但我也是给莉娅施加了非常严厉的条件的。」
「从刚才开始我就非常在意了,你那个『莉娅』的称呼真是够可爱的诶」
「不及你的『艾米莉娅亲』呢,干脆下次我也这么叫好了。」
「——拜托了,千万不要这么称呼我。」
对着胡闹的两人,艾米莉娅噘着嘴插进了他们的谈话。
返回来的艾米莉娅的周围,光芒已经消失。看来她已经结束了与精灵的谈话了。昂站了起来,拂去黏在屁股上的草。
「交流会结束了?感觉意外的简单呢」
「因为在意你们两个,只是简单地交流了一下。明天要好好地再谈多一次才行。」
艾米莉娅边说边伸出手掌,帕克从昂的脚下走到了手掌上。它用圆圆的眼睛望着艾米莉娅,微微地笑了。
「你放心。我试探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昂有恶意或者敌意之类的加害之心。虽然性格有点古怪,但是人还是挺不错的。」
「喂……」
帕克一股脑儿地说出对昂评价,让艾米莉娅一时间瞠目结舌。接着,她对帕克说道。
「干嘛在本人面前说……这种事即便是实话,被别人说了也会很受伤的。」
「啊,算啦算啦。像我这种来路不明的人,要试探一下也是应当的,被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刚才艾米莉娅亲的补充还真伤我心呢。」
对慌慌张张用手捂住口的艾米莉娅,昂苦苦地一笑。
帕克并非毫无理由就过来与自己接触,这点昂也预想得到。
对于至今为止一点正经情报都没有说出来的昂,艾米莉娅他们看似毫无警戒地接受,并不是粗心大意。拉姆和莱姆的态度,也表明了她们某种程度的警戒。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并没有方法能好好说清楚自己身份。」
有记忆但是没有户籍,这便是昂在这世界的现状。
不但被召唤到异世界这事实很难说明清楚,而且这样还昂很有可能被当成可疑的人物。
那样的话,干脆让帕克来判断自己就可以了。
如果是能读懂人心而且被艾米莉娅非常信任的帕克的口里说出来的话,比起昂自己说明会更有说服力。
「放心吧,莉娅。话说回来,昂大概也猜中了我的目的,还巧妙地利用我的读心能力,还真是个坏孩子呢」
「过奖了。就那样帮我好好地解释一下吧。My friend。」
对于昂的称呼,帕克有些发愣,接着露出了笑容。
「被这样对待,还真是很久没这样了。嗯,挺讨人喜欢的啊,」
「说到底,我还是比较想要艾米莉娅亲作这样评价呀。对,这叫射人先射马。不对,射的是猫,不过效果是一样的呢。……怎么说呢……」
手指点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烦恼的昂,艾米莉娅吃惊地望着他。
每当看到因疑问而吊起眉梢的昂,艾米莉娅都会显得有些吃惊。
「——昂真的很不可思议。」
「哈?」
「昂能和精灵这样普通地相互接触,又对像我这样的……半精灵用色眯眯的眼神看着,即便是开玩笑也实在让我吃了一惊啊」
如果不是玩笑,那你得受多大惊吓?虽然这是昂内心的发言,但对艾米莉娅的微笑看得着迷的他,转眼就把这个想法抛在脑后了。
艾米莉娅的微笑和在王都交换名字时所露出的一样清澈明亮。既不是虚无缥缈,也不是令人苦闷的微笑,而是看着就会不禁心情激动的微笑。
身后美丽流动的银发就如月之雫般虚幻,肌肤如新雪般通透亮白。兰紫色的眼瞳就像是放出夺人魂魄的诅咒般吸引着昂的意识无法离开。
她高贵,美丽,有一颗坚韧不拔的心,这些昂都知道。
一种感谢以外的感情似乎正悄悄出现在昂的侧脸,而他极力克制着。
「你们两个怎么了?」
艾米莉娅似乎发现什么而发出声音,昂顺从着声音望向屋子的方向。
从屋子里来到庭院的二人是双胞胎姐妹。
两人走到昂他们的跟前庄严地行了个礼。
「——当家主,罗茨维尔大人回来了。请您回屋」
两人的声音整齐一致,就像是完美的立体声。
不管是两人毫无慌乱的协作,还是两人态度骤变的样子,都让昂感到吃惊。
先前两人那种轻率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反而从她们身上感到作为豪宅佣人的威严。
「啊,罗茨维尔么……那么,必须要去迎接才行呢。」
「是的,然后,大人说客人如果已经清醒的话,也请一起来。」
帕克钻到了艾米莉娅的银发里面,梳拢头发把它收好的艾米莉娅表情有点僵硬。被点到名的昂看着艾米莉娅的侧脸,敲了敲脑袋。
「罗茨维尔是什么人?」
「这间屋子的主人哦……对了,还没向你说明呢。」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般,艾米莉娅把手掌贴在了嘴上。
「呃,是呢。罗茨维尔他……你见了就会懂了的。」
「放弃说明也太早了吧!就那么毫无特征么!?」
「——不,正好相反。」
艾米莉娅,帕克,拉姆,莱姆四人同时作出回答。
对于这惊人的四重奏,昂呆呆地张开大嘴。对那样吃惊的昂,青色头发的少女轻轻地用手合上他的嘴巴,接着庄重地行了个礼。
在她旁边站着的桃色头发的女仆用手指指向了屋子。
「无论用什么词汇,也无法表达罗茨维尔大人的为人。客人见到本人后自然就会明白。当然,他是位温柔亲切的人,所以请放心。」
多次强调反而更让人觉得怀疑,然而双胞胎只是互相看着对方,点了点头。
对一脸疑惑的昂,艾米莉娅一脸不情愿地示意同意双胞胎的请求,然后她慢慢伸出了手。
「——昂一定会和他合得来的,虽然有点累人就是了。」
艾米莉娅捶了捶昂的肩膀,有点心情沉重地低声说着。
第二章 『不可及的约定之晨』
1
「就之前的感觉而言,那个啥,你看起来脑子相当不好使……」
被双胞胎指引着到达早餐餐厅,卷发少女没有问候,反倒冲着昂这么说道。
昂在半道上跟要回屋换衣服的艾米莉娅分开了,所以现在餐厅里只有他和卷发少女两个人。昂对少女的讥讽摆出了个大大的臭脸。
「大清早的一碰面净瞎说点啥啊,你这个萝莉!」
「什么啊那个称呼。听着虽然耳生但却相当让人感觉不爽。」
「就是说『年下的非攻略对象』的意思。我又没有恋童癖。」
「……你这家伙竟然对贝蒂我无礼到如此地步,反而让人觉得可怜。」
昂故意无视少女的讥讽,打量着宽大的餐厅。
餐厅的正中央设置着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周围围着几个已经摆好餐具的席位。如果昂的份也有的话,那么末席中的某一个就应该是他的座位了。
「恩准你来教导完全不懂餐桌礼仪的我哟。」
「真是狂妄至极。不懂的话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向我虚心请教才对。」
「与其向你低头还不如直接坐在主座上被人教训呢。」
昂冲着涨红着脸散发出怒火的少女随意地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了主座上。估计这个座位应该是艾米莉娅或者一家之主的吧。可能性对半。
卷发少女呆望着居然真的大摇大摆坐上了主座的昂,瞠目结舌地摇了摇头。
「啊,真是算了。比起这个,你应该需要对我说声谢谢吧?」
「谢谢啥啊,你不正刚刚甩开了我伸出的求救之手吗?在这基础上居然还索求感谢!究竟是在怎样的教育方式下能得出这么个结论啊,真想拜见下你的爹妈。」
「凭什么你发火啊!真正该发火的是贝蒂我才对呀!明明人家专门……」
少女在和昂的针锋相对下听上去激动了起来,可是到了后面声音却越来越弱。就当昂正准备催促少女将那半截话说完的时候——
「打扰了,客人们。我们要开始配膳了。」
「打扰了,客人们。我们要开始准备餐具与茶水了。」
餐厅的门打开了,双胞胎女仆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青发女仆将沙拉还有面包等经典早餐搭配摆在了餐桌上,桃发女仆则手脚利落地摆置餐具并往杯里上茶。在温暖的香味的诱惑下,昂的肚子不由得叫了起来。
「噢喔,太棒啦太棒啦。真不愧是贵族的餐桌啊。……我原本还担心着要都是些异世界稀奇古怪乱七八糟的玩意可怎么办啊。」
毕竟这里是异世界,不知道会端出什么样的食物。一直提心吊胆着的昂总算松了口气。
大体上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严重威胁精神及肉体健康的食物。
情绪高扬的昂垂下了背仰躺在椅子上。椅子在体重的作用下吱吱作响,摩擦之音充斥于餐厅。少女那平静的侧脸上浮现出躁意。
昂不知为何非要惹毛那名卷发少女不可。他萌生了想要继续打破少女那平静表情的恶作剧之心,干气十足地抬起屁股——
「啊啊,不是挺有精神的嘛。真好啊,真好。」
昂的恶作剧在得逞之前,就被一位新登场人物的喜悦声音打断了。
这个人身材高挑。
他比昂高半头,深蓝色的头发几乎触及至背部。
但是,他的身材与其说是苗条更接近于瘦弱,皮肤的颜色也是病态般的苍白。
再加上那端正的容貌,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带着些许忧郁气质的美青年。
左右异色的青黄双瞳的艳丽色彩也再次加强了那个印象。
——要是没有那套颜色搭配过于奇葩的衣服以及小丑般的脸妆的话。
「……作为饭前的余兴节目还专门雇了个小丑啊。真搞不懂有钱人的想法。」
「大致上能猜到你在想着什么,我可不管你啊。」
「真冷漠啊,贝蒂。以咱俩之间的关系哟,来个更加火热交流吧?」
「你跟我之间建立了什么关系呀?!还有,别叫得那么亲密!」
少女态度冷淡地耸着肩膀结束了谈话。就在昂因少女的态度而扮鬼脸的时候,踏进餐厅的小丑与昂一样看着少女睁大了眼睛。
「哎~呀~?贝阿朵丽丝居然在这里真稀罕呐。你居然久违地有兴致跟人~家~一起吃饭,太~高~兴~啦。」
「头脑乐天的有旁边那个家伙一个就足够了。我只是在等待哥哥而已。」
少女冷漠地结束了小丑那过分亲昵的搭话,她——贝阿朵丽丝的视线转向到小丑的背后。更换过衣服的银发少女比小丑略迟一步。
「哥哥!」
贝阿朵丽丝从座位上弹起,摇晃着长裙奔向门口。她那挂着花儿绽放般笑容的身姿洋溢着无限温柔,甚至能让人忘却掉目前为止少女那傲慢的举止行为。
伫立于贝阿朵丽丝视线前方的是艾米莉娅,可是,作出回应的却不是艾米莉娅。
「哟
贝蒂,四天不见了。有没有好好地在家待着?」
从银发中露出来的灰色小猫——帕克,一脸轻松地说道。贝阿朵丽丝回应着帕克的问候点了点头。
「我一直期盼着哥哥的归来。今天能陪着我一起吗?」
「嗯,没问题的。今天就让我们久违地两人悠闲自在地相处吧?」
「哇——,太好了!」
帕克从艾米莉娅的肩上一跃而起,然后顺势落在了贝阿朵丽丝伸出的手掌上。贝阿朵丽丝爱怜地抱着投入怀中的帕克在原地转圈圈。
「呵呵,惊愕了吧?贝阿朵丽丝很黏着帕克呢。」
「『惊愕』这个词现在已经不怎么用了啊……」
昂被贝阿朵丽丝与帕克之间的那温馨画面震住了。艾米莉娅带着恶作剧式的笑容走向了他。在昂对爱使用废词的艾米莉娅经典吐槽完之后,艾米莉娅「嗯?」了一声指着昂说道:
「咦?昂。那个座位……」
「啊,对啦!不是的。是这样的,你看,椅子凉的话甚至会影响心情不是吗?因此我只是预先暖下座位而已,绝不是企图间接屁股接触!」
「对不起,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而且,那个座位是罗茨维尔的……」
算盘完全落空的昂在瞪大了双眼的艾米莉娅面前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算啦算啦,不用介意的啦~。虽然你的好意没能传达给艾米莉娅大人,但我会心怀感激地接受下的~。」
小丑含笑走过来,像是想要安慰昂一样伸出手拍了拍昂的肩膀。
昂来回打量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与小丑那温柔的笑脸,厌恶地别过脸。
「为啥这个小丑这么自来熟啊?触碰舞女小姐可是违反礼节的吧?」
「什么时候成舞女小姐了……不对,昂,这个人是……」
「不不不,没关系的,艾米莉娅大人。他能从那个濒死状态恢复到现在这么活蹦乱跳的,我们应该为之感到高兴不是吗?」
小丑的口气虽然很让人火大,但其发言却一针见血。他在昂他们的目光下安然抽出椅子慢慢的坐了下去。
那个座位正是直到刚才为止昂一直坐着的、坐席中的正正上座。
「喂喂!虽然这话还轮不到我说,擅自坐那个座位的话会惹大人物生气的哟。」
「不用担心那个……。话说,他果然还没跟昂自我介绍过。」
看着昂向小丑发出警告,艾米莉娅完全傻眼似的低声嘟囔着说。只是,艾米莉娅的无语不仅仅是针对昂,还包括那个小丑。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是这回事的啦。」
小丑坐在上座上,大幅度地伸开双手回应昂的疑问说道。
「我就是这座宅子的主人——罗茨维尔?L?梅扎思?你能在敝宅里如此得轻松愉快,真是太棒的啦。——菜月?昂先生。」
小丑装扮的变态贵族不知廉耻落落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
2
以居坐上座的罗茨维尔为首,大家都各自坐在准备好了的座位上开始进餐。
「唔……超出一般的好吃!」
昂从罗列在眼前的菜肴中,将类似于沙拉还有汤似的的食物送入口中,然后不由感叹了出来。
「呵呵,是吧是吧。想象不到吧,莱姆的料理手艺可不容小觑哟?」
昂冲着骄傲得意的罗茨维尔点头附随,然后转头望向估计是负责料理的莱姆。莱姆回应着昂的视线做出了个狐型手势。昂虽然不大明白这个手语的含义,但估计应该是跟自己所属的那个世界里的V字手势差不多吧。作为回礼昂双手比划了个蛙型跟着回应了过去。
「这顿早餐是青发的……呃,可以称呼为小莱姆吗?做的吧?」
「是的,客人先生。莱姆一直负责这个家中的饮食。姐姐对这方面不是很擅长。」
「哈哈,双胞胎各领风骚啊。那就是说,类似姐姐擅长打扫整理什么的喽?」
「是的,正如您所说。姐姐在家务中比较擅长打扫洗衣。」
「也就是说,小莱姆虽然擅长做饭,但却不怎么会打扫洗衣吗?」
「不是的,我在打理家务上可以说是万能的。在打扫洗衣方面也很擅长。甚至比起姐姐还要优秀。」
「你是在抹消姐姐存在的意义吗!?」
全能的妹妹与即便在看家本领上也不敌妹妹的姐姐。作为双胞胎而言倒也挺新鲜的。
看起来拉姆并没有很介意妹妹的发言的样子。既然姐姐没有去纠正妹妹就说明那应该就是事实吧。要是果真如此的话,拉姆这丝毫不为动摇的态度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难道是你们的所属领域不同吗?比方说小拉姆是战斗型,另一个则是家务型之类的?」
「你还真行啊。由于拉姆跟莱姆两个人的个性比较强,一般初见面的印象都不太好呢。」
「身边守着个如此特立独行的个性主人,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罗亲。」
昂昵称罗茨维尔为罗亲。对于昂这不敬的发言,罗茨维尔以权力者的宽容大度没有去跟他斤斤计较。
对于擅长用言语去挑衅激怒对手的昂来说,罗茨维尔的反应倒出乎了他的意外。不过虽说如此,这丝毫没有影响昂的食欲。在接连二三地吞吃完盘中的菜肴后,昂轻松随意地向艾米莉娅搭话道:
「之前我还在担心要是饭难吃的话该怎么办,现在看来这么好吃毋需再担心的啦。喂,艾米莉娅亲。」
正在用餐巾擦嘴的艾米莉娅对昂的搭话皱了皱眉头。当昂歪着脑袋问道「怎么了」后,艾米莉娅小声地叹了口气。
「是这样的,昂。在进餐时是不能窃窃私语的。这对仅凭两人之力为我们准备早餐的莱姆拉姆她们来说很没礼貌,而且,不遵守礼仪的话在重要场合很可能会搞砸告吹呢。」
「『告吹』 这个词现在已经不怎么用了啊……话说,餐桌礼仪,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你不觉得现在说有些太晚了吗?」
吐槽着经典台词,昂用手指了指餐桌。在宽敞的餐桌空间里,昂与艾米莉娅相邻而坐。
原本的话,为了有效利用餐桌空间两人的席位是隔开的。
「但是吧,为了能在艾米莉娅亲的旁边吃饭我移了过来。从罗亲默认了这个行为来说现在还讲究什么啊?既然如此,你可以把不喜欢吃的蔬菜啥的放到我的盘子里哟。」
「嗯,那我就把青椒……才不是这样的呢!搞得我跟个傻瓜似的。」
看着词穷撅着嘴的艾米莉娅那可爱的样子,昂笑了起来。
接着,昂就刚才艾米莉娅的发言提出了疑问。
「话说回来,罗亲,刚才艾米莉娅亲好像提到了这个宅子只有两个仆人什么的。」
「啊,现状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只有拉姆和莱姆两个人。」
「这么超大宅子的管理只有两个人?先不提质量如何,你不怕出现过劳死啊?还是说……现在是无法雇佣新佣人的状况?」
面对昂的质疑罗茨维尔双手交织在桌子上沉默了起来。虽然罗茨维尔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但他盯着昂的眼神却明显发生了变化。
「真是不可思议呢。你竟然能来到了鲁格尼卡王国梅扎思边侯的宅邸,却对事情一无所知。真亏得你能通过王国的入国审查呢。」
「嘛,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类似于偷渡呢……」
艾米莉娅被昂那心不在焉的回答震住了,露出一副像是训斥小孩子般的表情。
「真是让人无语了。竟然能无心地说出这种话。会被坏人们摧毁的哟。」
「『摧毁』 这个词现在已经不怎么用了啊。」
「别转换话题。喂,昂,真的没问题吗?昂的周围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吗?还是说只有昂懵懂无知不知世事?」
昂对真心关心起自己的艾米莉娅感到有点抱歉,反省了下自己的态度。
「啊,我稍微有点脑筋不灵光。所以说要是您老方便的话,尽管请多多赐教。」
「既然你会说社交用语,看来也应该是出自于有教养的人家吧……」
「就我这个样子要是出入社交场合的话估计会『一语惊人』的吧……。话说回来貌似艾米莉娅亲在这方面也意外地弱嘛?就刚才的话而言夹杂着尊敬语跟自谦语乱七八糟的呀?」
「唔……没法否认。」
在昂的指责面前艾米莉娅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昂对于艾米莉娅的这一面挺震惊的。这时,一直置身于沉默的罗茨维尔起身维护了萎靡的艾米莉娅。
「确实你的指责也有一定道理。只是,艾米莉娅大人现在还正处于学习阶段。」
「学习阶段……么?这跟刚才的话该不会是有所联系的吧?」
「你果然是有心的啊。正因为有心才能冒出那些看似无心的发言啊。」
罗茨维尔摆出一脸敬佩的模样。昂对此耸了耸肩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思考着生存是理所当然的啦。在四面楚歌的生死关头,面临着被开膛破肚的危险,深思熟虑也是人之常情啊。」
「就刚才的发言而言总感觉好像是你经历过被开膛破肚似的……。对了,回归话题。昂你对这个王国——鲁格尼卡王国的现状有所了解吗?」
「完全一丁点什么也不知道。」
「听完你这个爽快的否定 ,实在是被你的生存方式震惊了。」
这称不上是表扬呢,昂看着艾米莉娅那充满慈爱的眼神暗暗想到。虽然昂本身并没有刻意地去逗引艾米莉娅的保护欲,但两人之间形成的那如同母亲与稚子般的心理关系却是事实。
「然后呢,说起王国的状况……该不会是现在很糟糕吧?」
「算不上是稳定状态呢。不管怎么说,现在的鲁格尼卡正处于『王位空缺』的状态呀。」
当昂回味着罗茨维尔的话理解了其深层含义后,不由得倒吸了口气。
昂向小丑装扮的男人投去了警戒的眼神,瞬间在椅子上挺起了身子。
「不必那么警戒不用担心的啦。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严重事件呢。」
「是么?啊哈,我担心会演变成得知了重大秘密后被干掉神马的狗血剧情。」
「要真是由我们这边故意泄露秘密然后再抹杀的话昂倒挺可怜的呢……无论如何,因此国家正处于不安定状态。」
原来如此,昂理解了罗茨维尔的意思。对于王国的运营形态来说,王位空缺是致命的。不论是因病驾崩还是其他的原因,总之国家因突如其来的王的死亡而动摇了。
「可是,这种情况一般来说,由王的孩子们继承了王位的话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一般的情况下确实如你所说。可是,事情的缘由要追溯到半年以前。与王的驾崩的同时,城里蔓延起了流行病毒。」
官方宣称这是一种在特定的血统内感染的传染病,罗茨维尔如此解释道。
因此,在王城里居住的王及其子孙都绝命了。
「既然是传染病也就无可奈何了。可是,这样一来的话王国怎么办呢?在没有王族存在的情况下,依靠民意选出总理大臣吗?」
「完全听不懂你后半部分在说些啥。现在,国家依靠着贤人会运行着。贤人会里面的成员都是出身于留名于王国史的名门望族。王国的运营方面暂且没有问题。只是,」
罗茨维尔顿了顿,然后绷紧了表情。
「——王国不能没有国王。」
「确实是。」
即使是个装饰也好,不存在没有首领的组织。更不用说堂堂一个国家了。
「原来如此,我渐渐掌握住现状了。也就是说,现在王国正处于王不在的情况下选拔国王的大混乱中。同时也正处于减少同他国的外交,也就是闭关锁国的状态。在此情况下出现的谜一样的外国人,也就是我——我真的太可疑了!」
「另外还有,你接近艾米莉娅大人并跟梅扎思家族也扯上了关系。所说这些只是间接证据,但如果真的有意的话仅凭这些就足以……」
罗茨维尔闭上眼睛,将手放在脖子上比划了个断头的动作。昂看着罗茨维尔的恶劣恶作剧,在不好的预感的驱使下猛然间冷汗不止。
是的,从刚才开始,昂就暗暗感觉到了。
「为什么……房子的主人要尊称艾米莉娅亲为大人?」
享受着屋子里位居第一位的大人物最大的敬意。
昂的胸腔里萌起了不安的种子,感觉像是要绽开起黑的的花朵。看着这样的昂罗茨维尔笑了起来。
「那还用说吗?对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当然要用敬称了哦。」
昂张开嘴巴僵硬了起来。他以像是要发出「咔嚓咔嚓」声音般机械一样的动作看向艾米莉娅。随后,表情苦涩的艾米莉娅像是放弃了般叹了口气。
「我并没有打算刻意去瞒着你。」
「——呃,也就是说艾米莉娅亲是」
像是对着不知悔改仍然使用爱称的昂来了最后的一击一样,
「我现在的头衔是,鲁格尼卡王国第四十二代『国王候补者』之一。坐在那里的罗茨维尔边侯是我的支持者。」
在听完艾米莉娅的告白后,昂深深感到了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大不敬。
3
——在异世界中邂逅相遇的美少女是,女王陛下。
仅就这一句话而言,完全是正正统统的穿越狗血剧情。
精确地来讲应该是「女王陛下候补者」。当昂回想起目前为止跟这位女王陛下候补大人打交道的过往后,
「以献了三次命来说,有点不配啊……」
「那个,真不好意思啊吓着你了。我并不是有意瞒着你的。」
「啊,我没有生气哟。艾米莉娅亲真是像天使一般温柔呢。」
「欸!?」
艾米莉娅对昂那过于直率的表白不禁失语了,然后脸颊上染上了一层红晕。
「说实话其实呢,我努力到这份的原动力都是来自于艾米莉娅亲哩。也从这层意义上来讲,真心是A?Z?T(艾米莉娅亲?真的?天使)呢。」
「……唉。我好像渐渐明白了跟昂打交道的方式了。忘掉那人可尽说的甜言蜜语,然后直奔主题就行了。」
脸上残留着几抹微微的桃红,艾米莉娅拍了拍手重新调整了下场面。面对移动椅子取回原先距离感的艾米莉娅,昂也无可奈何地只好遵从。
「那么,接下来,虽然刚才话题拐弯到了有趣的地方,还是让我们回归主题吧。昂,准备好了吗?」
「从刚才的话题走势来看既然不会被干掉的话,让我真心祈求不是太糟糕的结果吧。」
罗茨维尔听完昂的调侃后吹了个口哨。艾米莉娅也面露意外之情,估计是因为他们高估了昂误认为其刚才的言行中包含了试探二人真意的意图吧。
当然这只不过是那二人的过虑而已,昂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既然这样,说下我关于主题的猜想吧。专门挑起了艾米莉娅亲是女王陛下候补者的话题,也就是说接下来会进行跟这有关的状况说明吧。」
「……真不知道,昂到底是脑子好使?还是大脑有问题?」
「喂、这个二选一也忒极端了吧!」
面对昂的抗议艾米莉娅吐了吐舌头表示了歉意。嘛,这么可爱的话就原谅了她吧。
先暂且不谈昂那不坚定的内心想法,罗茨维尔接着艾米莉娅的道歉继续说道。
「跟你预想的差不多。你的处境跟刚才的话题有很大的关系。——艾米莉娅大人。」
「嗯,我明白了。」
艾米莉娅回应着罗茨维尔的呼叫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取出了个小物件放在了桌子上。
修长纤细的水葱指尖放下了那个小玩意,昂仔细一看,皱紧了眉头。
「——这不是那个徽章吗?」
在白色桌布上闪闪发光的,是个中央镶嵌着宝珠的龙型徽章。
这正是那个先是被手脚不干净的少女菲尔特盗走,然后在昂经历了三死的守护下总算回归到主人艾米莉娅手中的关键物品。
闪耀着光辉的宝珠那深深澄澈清明之色,令再次目睹其光彩的昂怀起敬畏之感。
「龙是鲁格尼卡的象征。甚至夸张到了自称『亲龙王国鲁格尼卡』的地步。在城墙以及武器上也随处可见那个标志。在此之中这个徽章最为重要。」
罗茨维尔故意吊人胃口地停了下来。昂向其投去催促的目光。然后,罗茨维尔用眼神催促艾米莉娅接着续后。艾米莉娅闭上眼睛张开嘴唇。
「国王选拔参加者资格。——这是为了确认是否与鲁格尼卡王国的王位相配的试金石。」
听完艾米莉娅那用紧张的声音阐述完的告白之后,昂瞠目结舌了。桌子上的徽章上雕刻着展开双翼的龙的造型,宝珠那闪耀的光辉似乎在隐隐证实着刚才的发言。
「不、不会吧……你之前居然弄丢了国王选拔参加者资格的徽章!?」
「说弄丢什么的真难听。是被手脚不干净的小孩子偷走的!」
「都是一回事吧——!」
昂大叫着拍案而起。在昂的冲击下餐具险些掉下桌子,幸好在一旁的莱姆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但是昂却并没有闲心理会这些细节。
「话说回来要是真的找不到的话你打算怎么办!?这可不是随意丢失亦无妨的儿戏啊!还是说政府机关还能再发行不成!?」
「嘛,确实不是一句弄丢了就完事的小问题。」
面对惊慌失措的昂,罗茨维尔一边整理着大得夸张的衣襟一边回答道。
「所谓的国王即是背负着整个王国的人物。要承担那么重大责任的人居然连一个小小的徽章都守护不了,确实说不过去。这么样的人又如何能担负起堂堂一个国家呢。」
「那是当然的喽。要是被外界知道了的话估计会翻天覆地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在王都中围绕着被盗的徽章的骚动。以及这个款待。引导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
「要是丢失可徽章的事被外界曝光了的话会出大麻烦。所以艾米莉娅亲不得不自己一个人去寻找。」
「……啊,正是。」
「虽然下手的是菲尔特,但委托者却是艾露莎。并且艾露莎说过她也是受某个人所托……也就是说,背后有一个想要阻止艾米莉娅亲成为国王的幕后黑手存在。」
「是这样的呀。很容易联想到为了让对方落选国王选拔而故意夺取徽章呢。」
在昂的心中,昨天经历中的种种线索开始清晰明了了起来。
顽固拒绝帮助的艾米莉娅。菲尔特及艾露莎的委托人。还有昂被累及杀害三次的徽章的价值。同时也是像现在这样昂被款待于这所宅子的理由。
「重新回顾了下真心觉得,我不是干了一件超大事么!这样一来,开始期待起奖赏了哟!」
在被突如其来告知自己的功劳之大之后,昂得意忘形了起来。他趾高气昂地俯视着艾米莉娅,甩着手指装出一副好色的样子。就在昂等着被吐槽的时候,却,
「唔,确实是。昂对我而言是大恩人。就凭救过一命来说决不能等闲视之。因此,尽管说吧。」
「啥?」
「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什么都可以的。不,任何要求都行。以昂与我之间的羁绊而言,足以具有这份价值。」
艾米莉娅手按在胸口上,一脸认真地凝视着昂。在她的目光下昂顿时失去了言语。
昂脸上的肌肉在僵硬抽搐,自己的情绪完全跟周围那凝重深刻的气氛合不上拍。
——完了,我真心读不懂气氛。
昂为自己那不读气氛的情绪跟艾米莉娅眼神中认真的热度之间的龃龉头痛不已。末了,在一番痛苦思考之后,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伸手而已。」
昂的手指滑入了一直凝神定视着自己的艾米莉娅的头发中。
与其形容是在抚摸头,更不如说像是在享受发丝滑过指尖的快感。
「要说奖赏的话,我要求不高,像这样就挺享受的。」
「……你之前也抚摸过帕克的毛。难道是说昂有着对体毛产生兴奋感的嗜好吗?」
「请别把头发跟体毛混为一谈。明明是这么漂亮的银发!」
昂对艾米莉娅那过于自损的评价扬起了悲鸣。艾米莉娅的银发有着如丝绸般的触感,与凭借着柔软度而捕获昂的心的帕克的毛相比又有着别样的魅力。
但是不知为何,昂的话却使艾米莉娅难过地低下了头。昂没明白艾米莉娅为什么是这个反应,这时,他感到背后有谁在看他。
「啊,该不会我们打扰到你们了吧?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其他人先暂且离开下比较好?」
「你那虚心假意的操心从说出嘴的那一刻起就是多余的废话。那个,我的提问还没结束呢。」
昂一边继续享受着艾米莉娅的头发,一边用空闲着的另一只手指向罗茨维尔。
「我现在明白了艾米莉娅亲是女王陛下候补这一事实,但还没弄清楚被称为是背后支持者的你的立场呢。」
「你,周遭倒是看得挺清楚的嘛。从刚才开始你就显得很明白事理。不过就区区一个市井之中长大的庶民你来说,理解得有些过快了吧?」
「感谢您的夸赞。我只是在动漫以及轻小说的影响下,大脑已经对穿越狗血剧的展开习惯了而已。」
世界观里混杂着难记的独创语,这实在太常见了。昂作为资深读者之一,不可能会被这种程度的设定雷倒住。
「嘛,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我的头衔是鲁格尼卡王国的……姑且算是边侯的身份吧。另一个更响亮的职务是,宫廷魔术师吧。」
「宫廷魔术师、……也就是说,你是王城的御用魔法使喽?」
「没错。而且,还是首位魔术师……这个人是王国中最厉害的魔法使。」
艾米莉娅接过昂的话头继续说道。不知为何她的脸上带有一丝不满的神情。罗茨维尔像是对艾米莉娅的反应感到愉快一样,轻启朱唇笑了起来。
「接着上述继续而言,我站在支持艾米莉娅大人为国王候补的立场上。将『支持者』换个说法来讲,我就是个体面的保护人。」
「保护人,吗?」
后援者代表。就是眼前的这个罗茨维尔的身份么。
昂反复打量了这个修长的小丑后,猛然向艾米莉娅投去担心的目光。
「虽然不大好开口……艾米莉娅亲,再挑个别的人是不是更好?」
「没办法呀。对我而言王国里并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选。话说回来,能来支持我的奇葩也就只有罗茨维尔之类的了……」
「原来如此,是排除法啊。」
「喂你们两个,当着保护人的面不知天高地厚真有胆量啊。」
虽然被狠狠地贬低了一番,但罗茨维尔却丝毫没有震怒的样子反而带着笑意大度地对应着。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气量大,还是生就一副抖M的体质?
「然后,回归正题。罗亲作为艾米莉娅亲的保护人这一事实我明白了。从艾米莉娅亲行为举止的细微之处可以隐约看出她的天然和可爱。昨天在王都竟然能允许她单独行动,不是很稀奇的事吗?」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拉姆是一起跟着的。」
罗茨维尔苦笑着将话题引向拉姆。当昂看向拉姆后,拉姆将自己的刘海整理成跟旁边的莱姆一个样子装着一无所知。但双胞胎二人的发色不同所以说还是一目了然的。
「你那一副信心满满的『蒙混过去万事大吉』的表情真让人火大。」
先不说拉姆本人有没有反省的意思,但也算是默认了。与此相对,艾米莉娅一脸为难地举起了双手。
「那个,拉姆并没有做错什么。昨天其实是我……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四处乱逛然后跟拉姆走散了。」
「你那萌萌的形象设定般的理由是怎么回事。先暂且不谈艾米莉娅亲那四溢的天然呆气质,没有遵守住主人的命令一事确实是事实。这个事怎么解释?」
昂双手指着庇护拉姆的艾米莉娅,随后转向了罗茨维尔。
「确实言之有理。在拉姆的监督不力上也有我的责任。但是,即便如此你想说些什么呢?」
「很简单。疏忽掉有着重要身份的艾米莉娅亲的是你们。然后,我是个趁机钻空的恶棍。既然有机可图,哪有不趁火打劫的道理?」
听完昂那一番发言后,全屋的人都为之色变。
艾米莉娅皱紧眉头,双胞胎眼中包含着歉意与敌意睥睨着昂,贝蒂维持着饱含热意的目光面对着帕克,帕克则正处于翻倒在鸡蛋料理前淋了一头蛋黄的悲剧中。然后,罗茨维尔带着几分像是理解了似的微笑颔首着。
「原来如此。确实,比起在私人财产上几乎身无分文的艾米莉娅来说,向作为保护者的我寻求奖赏更加实惠呢。」
「对吧?然后于情于理罗亲不能拒绝我。不管怎么说,我可是艾米莉娅亲的救命恩人,而且还是避免了你们被踢出国王选拔游戏的救世主!」
昂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摆了个手指朝天的姿势。
「是事实,无法否认呢。然后,就让我听听吧?」
罗茨维尔同样从座位上站起,然后凭借着身高优势俯视着昂。艾米莉娅担心似的守望着呈对峙姿态的昂与罗茨维尔二人。
「你想向我索求什么?以现在的情况而言,我无法拒绝你呢。为了隐瞒徽章丢失的事实,我会答应你任何要求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哈哈哈,真不愧是贵族大人呢。很通情达理的嘛。能随心所欲地提要求!而且罗亲还不能拒绝我!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哟!」
「好一句谚语啊。原来如此,大丈夫不能食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在昂那小恶棍般态度的背后响起一片好感度哗哗掉了一地的声音。但这些都是为了引出那句话的伏笔。
在得到了罗茨维尔的首肯后,昂露出会心一笑。
「我的愿望就一个。请雇佣我在这个宅子里工作!」
与之前那长长铺垫相反,昂简洁明了地抛出了要求。
在昂的话音落后,背后的女孩子们一片哑然。双胞胎那万年不变的冰山面具上浮现出困惑之色,贝阿朵丽丝露出一副真心厌恶的神色。然后,艾米莉娅则——
「虽然轮不着我来说,但是……」
艾米莉娅那与生俱来的美貌与神秘感也因不停翻白眼而效力顿减。
「虽说震惊的小脸也很可爱的,你就那么反对我的提议吗?」
「不是那回事,你太没有欲望了!」
艾米莉娅仿若己事般生气了起来,她拍打着桌面逼向昂。
「听好了?帕克的时候也是现在也是……不对。说起来在王都要求得知我名字的时候也是这样。」
艾米莉娅罗列出在她所知范围内昂被要求许下愿望的场面。深知那些愿望的轻重的艾米莉娅不可理解似的甩了甩脑袋。
「你一点也不理解这边的……我的感谢之情。就凭那点儿……救命之恩也是,远远超出了那些根本无法回报啊!」
艾米莉娅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她双手按在昂的胸上俯下了脸。
听到了艾米莉娅的恸哭后,昂深切感受到了自己的考虑不周。
艾米莉娅一直心怀愧疚。在恩与报恩之间的不对等的压迫下。
但是,这对昂来说也是同样的。
昂也是一直对艾米莉娅心怀愧疚的。
而且,这还是无法给予艾米莉娅补偿的亏欠。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回报的恩义。
艾米莉娅那温润的紫绀色瞳孔正面仰视着昂。
面对那浮现着诚恳的认真眼神,昂决定不再打马虎眼敷衍了事了。
随后,昂以尽可能的真诚的态度向艾米莉娅传达自己的心声。
「艾米莉娅亲你不明白啊。我是真真正正打心眼里,将那一时刻那一时刻自己内心中的真实欲望讲了出来啊?」
「——欸?」
「那时,我真的想要知道你的名字。看不到希望的明天,在新天地中被不安包裹着,我想要是镇定下来认真思考的话,估计还会有其他更为欲求的东西吧。——但是,我是个不会欺骗自己的男人。」
为了得到那个报酬,自己已经经历过三次死亡了。
仅仅为了能看到眼前这银发少女的笑颜以及得知其真实姓名,费了如此大的周折。
——在那个瞬间,除此以外别无所求。
「拜托罗亲的事也一样。我现在是真真正正地身无分文。虽说也可以索要一大笔钱后豪爽一把,但是眼光放长远的话还是得找个后续生活的保证吧?」
「……要是这样的话不做佣人也可以的啊,作为门客什么的岂不是更好吗?」
「原来还有这一手!罗茨维尔先生,请一定让我作为你的门客……」
当昂心怀一丝希望望向罗茨维尔后,罗茨维尔双手举过头顶作了个「×」字型。
「最初的要求有效。你说过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
「哇啊啊!是啊!大丈夫不能食言的!」
刚才某个人的发言被搬运过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最终杯具收场。
「刚才,就那一瞬看上去超必死认真……像是错觉似的。」
「再加上还得到这么个艾米莉娅亲的评价!真是祸不单行!」
昂因自己的失言而断送掉了在异世界中构筑理想懒虫生活的机会。并且还降低了美少女对自己的好感度而又无法挽回。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仅靠小拉姆跟小莱姆两个人,宅子维持的负担也真不是闹着玩的。今后作为男仆请多多关照的啦。」
「虽说这是个急需解决的问题。……正如艾米莉娅大人所言,果然我也认同你没有欲望这一观点。」
看着初次露出无奈之情的罗茨维尔,昂竖起手指左右摇晃着。
「我可是欲望极强的男人哦。因为对吧?合法获得了跟超可爱超对口味的美少女同居一屋檐下生活的权利。物理上的距离缩短的话心灵上的距离也同样,机会无限!」
「……原来如此。确实如你所言。像能置身于心爱女性身旁的职场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得啊。真是好方案,真的。」
「嘛,还有嘛。」
昂停下了手指的晃动,然后伸到头上随意地挠了挠黑发。
「像我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比起放任不管搁置在眼皮子底下更好哟。而且在此基础上还能观察我是否威胁到艾米莉娅亲不是吗?」
昂棋局看得有点过透了。他考虑到要是毫无防备地贸然离开这里的话,估计不会有啥好果子吃的。所以,才有了刚才那一番发言。
要是罗茨维尔的内心没有这种想法的话,肯定会被无言以对的。
但是,与昂那尴尬的心情相反,
「那就让我这么做喽。——真心希望,我们能友好相处哟?」
罗茨维尔闭起半只眼睛,仅以黄色瞳仁看着昂随即回答道。
昂完全无法读取那妖异光芒深处蕴含着的感情。
虽然是玩笑,昂不由地借势发出了告白似的言论,其内心正羞涩不已。
但是,当昂胆战心惊地窥测起艾米莉娅的表情后,
「唉,昂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呀。……怎么啦?」
被艾米莉娅心平气和地如此反问了之后,昂也只好闭起了嘴巴。
估计是自己自我意识过剩?还是说是由于自己接触美女太少经验值太低而导致出的结果?
「居然这么不被自己中意的女孩放在眼里,反倒是激起热情来了。喂!」
明明身处于紧迫的环境中,却在旁门左道上燃起了干劲。看着这样的昂,艾米莉娅小声地嘟囔了起来。
「话说回来……拉姆与莱姆,昂到底喜欢哪一个啊?」
艾米莉娅误解了昂之前的发言。她用手指顶着嘴唇在脑海中构画着完全不对钩的想象。
4
——被拖延了的早餐餐场正在收拾中,关于昂的今后进退一事也大致定下来了。
卷发少女——贝阿朵丽丝,在看清了局势之后便匆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既然你们已经谈得差不多了,那贝蒂我就先告辞了吧。」
整理完自己的东西后,贝阿朵丽丝匆忙站起来准备离去。
昂对贝阿朵丽丝那连餐具也不收拾的傲慢态度直皱眉头,然后冲着将要离去的少女竖起指头左右摇晃着。
「等一下。没必要那么急着走吧……。话说回来,你别光等着别人帮忙好歹自己做个自我介绍啊?在座的人中,就差你的身份还不知道呢。是罗亲的妹妹吗?」
「居然敢说我和他是亲戚,你还真擅长挑衅我啊。」
贝阿朵丽丝明显一脸厌恶地叹了口气,而被狠狠贬损了一番的罗茨维尔却乐在其中似的笑脸相迎。昂在贝阿朵丽丝那凶狠的目光中耸了耸肩。
「贝蒂是罗茨维尔宅邸中的禁书库的图书管理员呀——」
「哥哥!?」
而此时,在这快要迸出火花的对话中悠闲插话的那只灰猫,正在啃咬着一块像是在边缘撒上了砂糖的炸面包的甜点。
「甜、好吃,喵哇!」
「很抱歉虽然你这会儿正处在因美食而忘我的状态,但还是希望能再详细地说明下。」
昂一边催促着陶醉于美味中的帕克,一边趁机帕克去摸帕克的耳朵。当沐浴了无上的快感之后,帕克一边继续享受着从盘子上抬起了头。
「罗茨维尔身为魔术师这也就理所当然的啦。本来梅扎思家就是代代相传的术士家族,因此会有不想被外人所知道的书籍什么的。贝蒂遵照契约守护那些东西。明白了吧?」
「嗯,正是如此。哥哥说的话总是正确的。」
贝阿朵丽丝一边说着盲目崇拜似的发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与昂相对的帕克的另一只耳朵。当指尖触碰到那蓬松的皮毛后,少女可爱的小脸顿时缓和了下来。
第一次,贝阿朵丽丝在昂面前露出了与她外表相称的可爱表情。昂不由呆住了。然后,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着这两人一猫的艾米莉娅此时偏过了脑袋。
「这样一来,看起来就像是关系和睦的两人在一起与小猫玩耍。」
「被人误认为跟这家伙关系好真有点不爽啊……」
「死也不要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昂与贝阿朵丽丝异口同声地驳斥了艾米莉娅的感想。相对于带着几分羞涩的昂,贝阿朵丽丝的眼神里透着认真。
「哈哈,我居然能同时俘虏了这么水火不相容的二人,太厉害啦……瞄瞄瞄!」
夹在昂与贝阿朵丽丝中间正忙着自吹自擂不停的帕克,被艾米莉娅伸过来的手指抓了个正着。随后,艾米莉娅对着动弹不得的帕克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所谓的『禁书库看守人』一词,强烈激发了我的好奇心哟。」
正看着软绵绵的帕克而出神的贝阿朵丽丝,在听了昂的感想后骤然拉下了脸。她一边捻着自己的卷发,一边仍遵守礼节地回答了昂。
「刚才哥哥基本上解释过了。你之前进入的房间正是那个。」
「啊啊,就是那间堆满书的呀。」
脑海里浮现出那几乎压穿地板的藏书量后,昂算是理解了所谓禁书库一回事。但另一方面,一想到那里的书都属于被禁止的范围,又不由感到一股犯罪的味道。
「该不会这个萝莉是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赶鸭子上架的可怜家伙吧?」
「这个称呼不管听几遍都让人火大。还有,亏我这么好心地在回答你的问题,你却在那里考虑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无聊玩意啊!气死我了。」
「别这么着急上火啊。来来来吃点小鱼。补充钙的话不但能使人镇定还能长个子。当然,艾米莉娅亲跟我之间的身高差在少女恋爱漫画中却是正好……」
昂装模作样地安慰了下艾米莉娅,然后冲着艾米莉娅暗递秋波。只是,艾米莉娅并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转向了贝阿朵丽丝的一方。
「等等,贝阿朵丽丝……该不会、你把昂招进了禁书库吧?」
「……正如你所想的。不过我可不会专门招进这种正体不明的家伙,是他自己擅自解开了『渡门』的。」
贝阿朵丽丝头暴青筋地猛然站起,然后一声不吭地推开了食堂的门。然后——
「咦?走廊呢?」
看着眼前不可思的光景,昂提问的音调不由得高了起来。
眼前——在原本是连接着宅第走廊的门的对面,展现出来的是横列着一排排书架的大房间。昂对这里有印象,这里正是昂被弄昏的新房间。
「这就是『渡门』。你就被它的神秘感亮瞎双眼,尽情地去颤抖吧!——哥哥,来这边。」
贝阿朵丽丝一脚踏进禁书库,洋洋得意地瞟了昂一眼,然后伸出手来。帕克从艾米莉娅的脚下一跃而起跳到了贝阿朵丽丝的掌心。
在确认帕克来到了这边之后,贝阿朵丽丝关上了门。少女与猫的身姿一起消失在了门的背后。
「哇噢,厉害!」
让已经呆若木鸡的昂更为震惊的是,拉姆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打开了闭紧着的门。而再次打开的门的背后,却延伸着昂之前走过来的走廊。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就像是虚幻一样。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可以使房子里的任一扇门都通向自己房间的魔法。真是御宅一族的专用法宝啊,内急的时候帮大忙了。」
「昂意外地并不是很惊讶的样子啊。话说回来『御宅一族』指的是什么?」
「就是指为了疲惫而归的家人而牺牲自我持续守护房子的守护神。」
「呃……很了不起的人么?昂也是御宅一族吗?」
「额……」
昂本打算蒙混过去,谁知却被艾米莉娅善解人意的体谅呛了个正着。
「好啦好啦。那么,继续介绍吧?拉姆、莱姆。」
忽视掉因自作自受而瘪了下去的昂以及在一旁歪着脑袋的艾米莉娅,罗茨维尔拍了拍手集中大家的注意力。被点到名的双胞胎静静地走上前来,提起裙摆一起施了一礼。
「重新正式介绍下,我是担任这个宅第使用人头目的莱姆。」
「重新介绍下,我是在罗茨维尔大人的宅第里作为普通佣人工作的拉姆。」
「姐姐突然变直率了呀。不,虽然这话轮不到我说吧。」
昂抱着胳膊评论道。听到昂的发言后,双胞胎手牵着手一起看向他。
「因为客人……更正一下,昂成为同僚了啊?」
「因为客人……更正一下,卯日是跟我们立场相同的仆人啊?」
「喂、姐姐。在你嘴里我名字成了碍眼的咒文了!」
初见面的时候一定会碰着的铁定原料。当然,拉姆与莱姆不可能知道这些。忍耐着焦躁,昂转向了罗茨维尔。
「我的立场就是那个吗?比起执事更接近于实习佣人什么的?」
「就现在而言,当然是在那二人的指导下干杂活咯。不满么?」
「要说有不满的话,那就是恨不争自己刚才弄错了受雇和寄食的区别。嘛,我的个人原则是不去懊悔已经无法更改的事实。因此,请多多照顾拜托啦,前辈们。我会超努力的,做到粉骨那个啥。」
「碎身。」
「做到那个啥。」
三人一齐伸出手指确认那个猛然忘了的成语。之后,双胞胎二人击掌回应了高喊着「yeah」伸出双手的昂。此时三人已经合作融融——不如说相当起劲儿。
「友谊真美丽啊。就像是心无隔阂一样,作为雇主来说,这也真的很重要呢。是吧?」
「我们不可思议地合拍呀。比起那个萝莉我们百分之二百属性相合!比起那个萝莉!」
「看起来昂相当讨厌被被别人说他跟贝阿朵丽丝友好相处啊……」
艾米莉娅那怜悯似的叹息成为这一闹剧终结的宣言。
5
「那么,卯日,我们走吧?」
被罗茨维尔亲自任命为昂的指导担当的拉姆,如此说道。她手搭在食堂的门上,看也不看正在一旁麻利地收拾着食堂的妹妹莱姆,没有丝毫帮忙之意。
「喂,你完全打算今后用那个称呼叫我啊?」
「啊,是的,卯日。依照罗茨维尔大人的指示,首先带你参观宅第。能做到跟着我不走丢吧?」
「我又不是艾米莉娅亲,自然不会跟好奇宝宝似的东游西逛的啦。」
「á?n?g!」
艾米莉娅因被昂挑戏了王都迷路一事而鼓起了脸颊。
之后,昂他们跟接下来作为国王候补者而有一堆事需要去做的艾米莉娅分开了。在分别之际,昂将艾米莉娅的美貌牢牢地印在了脑海里。
「那么,虽然很遗憾但我们走吧,前辈。」
「嗯,走吧,卯日。那么艾米莉娅大人,待会儿见。」
在临走前,拉姆提起裙摆施了一礼。昂也准备追随而去,
「昂。我们要一起加油哦。」
「谢谢鼓励,超开心。我现在干劲四溢。」
昂学着拉姆的样子,拉起运动衫的下摆施了一礼。随后他在艾米莉娅那奇异的目送表情下退出了房间,拉姆一脸嫌弃地站在通道上等候着。
「别那么一脸厌恶的嘛,姐姐。只是稍微开个小玩笑而已的啦。我还不至于对女仆文化陌生到混淆女仆跟男仆的地步哟?对了,有制服什么的吗?」
要真是仍旧这一身运动装开始佣人生活的话,那也太无趣了吧。
听了昂的话后,拉姆以手捂嘴颔首道「是呢」。
「服装很重要的呢。正好有你穿的号……嗯,应该是有的。」
「好滴!那么,先从着装开始吧。感觉我意外地跟正装相配呢。肯定优雅有气质!」
昂在一旁竖起大拇指牙齿闪闪发光。拉姆目测了下昂的身材然后指着楼上。
「佣人的休息室在二楼,换衣服是在那里。昂的尺寸的话,上上个月辞职的弗雷德丽卡的衣服正好合适呢。」
「哦,弗雷德丽卡辞职的正是时候啊……等等,这人不是女的吗?」
「身材跟卯日差不多呢。」
「但是性别不同吧?」
拉姆停下脚步白了昂一眼。然后疲惫似的扶着额头,
「既优雅又高贵的正装……你到底有啥可不满的?」
「全都不满!?如果对象是艾米莉娅亲的话我即使付钱也要看,谁会想看我的女仆装啊!我要是因此觉醒了变态性癖可怎么办啊!我可不想在这上面觉醒!」
无能地穿越到了异世界还觉醒了女装癖。说实话,还不如死了好。只是,昂拥有着能起死回生的恐怖能力。完全无可救药。
在拉姆的带领下,昂他们来到了宅邸的西侧。整个宅子由正中的主楼,以及通过走廊连接着的东西两楼,共计三座建筑物构成。相对于位居主楼的食堂以及罗茨维尔的办公室,佣人们的休息室设置于西楼。
「二楼的休息室的……是呢,除了已被使用的房间外任何一间都行。请自由地选择自己的房间。我会把替换制服放在那里的。」
「唔,明白了。嗯,是呢……」
在宅邸里昂被给予了个人房间。他站在走廊的一头眺望着这些候补房间。虽说如此,除了位置不同之外估计房间内部构造都是一样的。靠近楼梯的话应该进出方便吧。
「那么,就这间吧……」
「哥哥太了不起了!真是最上等的毛毛,软软的……」
在昂随意地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正好看见跟小猫玩耍在一起的萝莉。
贝阿朵丽丝注意到了外人的气息,然后慢慢地将视线纵向投向了昂。昂转头望向站在走廊里的拉姆,当确认到她摇了摇头后,便朝上竖起大拇指做了个「好的」手势。
「放心吧我不会出去乱说的。因为,任谁都会因那柔软美好的触感而做出一些二二的行为的——」
「别堂堂正正地净说些傻话,快给我关上门!」
「咣当!」
昂在看不见的力量——估计类似于魔法力的东西的撞击下,狠狠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贝阿朵丽丝瞟了被撞击到后脑勺头昏眼花的昂一眼,发出巨大的响声甩上了门。
昂晃着脑袋,正想对刚才的暴行抱怨几句,却发现再次打开的门之后只是空荡荡的客房,不由扑了一空。看来刚才是发动了「渡门」的效果。
「贝阿朵丽丝大人一旦隐藏起自己的气息后就再也找不到她了。除非将整个宅子的房间门都开个一遍,那位大人是不会自己主动出来的。」
拉姆像是劝昂断然认命似的如此说道。
拉姆从后面像是安慰昂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个触感下昂对自己的战败——
「真是,气死我啦。搞得就跟我做错了事似的,那家伙的态度太可恶了!」
不肯承认。
昂甩开了拉姆的手,转瞬间便在走廊上百米冲刺开来。当着目瞪口呆的拉姆的面,昂跑到了走廊最尽头的房间门前,
「是在这儿!」
「——啊!」
「昂真厉害呢。」
混合着少女的悲鸣与灰猫的称赞。
昂一看到贝阿朵丽丝因「渡门」被再次破解开而脸色动摇起来,便迅速打个趟滚闯入书库之中以免被再次吹出去。
看着昂这在书库中不可饶恕的行为,贝阿朵丽丝皱紧眉头面露愠色。
「你这不是弄得灰尘四起吗?」
「还不是因为你没好好进行过职场扫除吗!话说回来原本就不应该将猫带进书库里来!会在厚书背上磨爪子的!」
「莉娅已经好好剪过我的指甲了所以没事哟——」
站在白炽化起来的昂与贝阿朵丽丝的身旁,帕克悠闲的吐槽并没有传递到正在争吵的那二人的耳朵里。宅邸里震彻着昂跟贝阿朵丽丝的怒吼声。
稍迟些赶到跟禁书库相连的门前的拉姆,看着二人的争吵小声地说道,
「且不论关系如何,投缘这一点倒是不假呢。」
「——没那可能!!」
异口同声的抗议剧烈地摇动着早晨的罗茨维尔宅邸。
6
昂的佣人生活在这怒涛的势头下揭开了序幕。
在结束了跟贝阿朵丽丝的意外相遇之后,昂在衣室换上了拉姆拿过来的仆人制服。白衬衣配黑色上衣和裤子,这与昂想象中的执事装扮毫无违和地一致。问题是,
「喂,小拉姆。总之我先试着穿了下……」
「真心想吐槽你那个称谓。有什么不适的……」
在外间等待昂试衣的拉姆应着他的招呼进了屋来。一边恶声恶气一边走进房间的莱姆在看到替换好了的昂的一瞬间哑然无声。她手托着下巴,
「很合适嘛。问题出在肩跟腿短上吧。」
「你是在说长短的问题吗!?衬衣看上去还成,就是上衣肩膀活动不开。我平时一直坚持着无意义的体能锻炼,所以上半身有点肌肉男呢。」
正如拉姆所指出的一样,不合身的原因出在肩窄跟裤腿过长上。特别是肩那块儿不合身,太紧了。既然是给别人量身定做的衣服,出现像这样的问题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裤子的话挽起来点就没问题了,只是上身实在是无可奈何。缩裤脚的话我自己也能办到。」
「且不谈卯日你那意外的技能……不管怎么说,不能让你以那寒碜的打扮来干活呢。因为会影响到公馆的、进一步来讲罗茨维尔大人的品位问题呢。」
「就凭那人的那一身打扮而言哪儿来的品位一说啊?」
看到面无表情的拉姆在自己的发言下心情变糟之后,昂很知趣地闭上了嘴巴。对着做出闭嘴样子的昂,拉姆叹了口气。
「里面不合适也就算了,最起码不整理好外表的话就真的无法忍视了。总而言之缩裤脚的事先往后拖一拖,暂且先改一下上衣吧。」
「虽然你那么说,这个难度很大的吧?就算是我也没干过这个啊。」
对于在缝纫技能方面几乎战无不胜的昂来说,这也真的快挑战他的极限了。拉姆对着昂说了句「不必担心」,然后,
「请过来,莱姆。」
「竟说『请过来』……就算你这么说了也不一定就会刚好……」
「你在叫我吗,姐姐大人。」
「呜哇哇!」
就在昂准备针对拉姆那随意的呼唤吐槽的时候,莱姆猛然从一旁出现。昂打心眼里对她感到恐惧。
双胞胎以同样的动作一起向因过于震惊而石化了的昂歪过了脑袋。
「你惊讶个什么啊?」
「你害怕个什么啊?」
「没、没、没有害怕!只是稍微被震到了而已!双胞胎之力真厉害啊!」
这就是所谓的即使分开也能互通心意的双胞胎心灵感应吗?然后,在惊叹不已的昂的面前,拉姆「哼」了一声,
「才没有那一回事呢。我只是刚才看见她正好经过这边所以叫了一声而已。你真是太天真了。」
「你那最后一句话的有无,可深切影响了我心脏的碎裂程度哦?」
「然后,有什么事吗?我可没那么多跟昂纠缠的闲工夫。」
「你用你那无懈可击的直觉一击刺伤我的心!对待新人!再温柔些啊!」
虽说如此,在公馆的维持上离不开莱姆一事是事实。要说起来过于耽误她的时间的话确实不太好。向着这样的莱姆,姐姐指着昂诉说道。
「莱姆,看着卯日这惨不忍睹的样子你有什么想法吗?」
「肩部分有点怪,腿短,还有眼神凶恶吗?」
「你所说的有两处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容貌偏差值跟一般的偏差值不同,本人再怎么努力也没辙啊!」
姐妹俩无视掉昂的抗诉继续进行着对话。明明身为当事者却被置身于事外,昂便兴冲冲地开始了缩裤脚的工作。然后,
「卯日,把你的上衣给莱姆。她会尽量赶在明天早上之前替你改好的。」
「那真是帮大忙啦。只是……这样好吗?你不是有一大堆工作要做吗?」
「当然很忙了。因此,就别再那么别别扭扭的了,赶快大大方方地给我。」
「啊——,明白了。那么拜托啦。」
昂被莱姆的一番正论说服了,然后脱下上衣交给莱姆。接过上衣后,这回轮到莱姆用手指示了下衣室,努了努下巴示意昂进去。
「不量尺寸的话没法改。我一个人的话没法子吧?」
「……真是让你太费心了,不好意思啊。」
「不用介意。这份人情将来一定会让你以数倍的代价来偿还的。」
「你一开口就话不对头,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太恐怖了!」
留下在这中间看起来最傲娇的拉姆一个人在走廊里,昂跟着莱姆进了衣室。
衣室里不仅仅有佣人们的制服,还保管着很多罗茨维尔的衣服。这里净是些宛如进了马戏团试衣间般的色调的奇装异服。
抛开有着恶趣味的主人的服装区域,虽说带着几分节制但还是能看到华丽的衣服。摆着有在王都中见过的衣服的那个区域,应该是收藏艾米莉娅衣服的地方吧。
「真想全部都看过一圈啊,在看到穿着的身姿为止不想离开啊……」
「你在那里唠唠叨叨地干什么啊?快点到里边来。」
在被带着几丝严厉的声音呼唤到后,就算是昂也实在是无法再磨蹭下去便遵照了指示。衣室的里面虽然不是更衣间,但被隔开了一片空区,莱姆站在那里手持细绳等候着昂。那带着等距记号的细绳应该就是类似于卷尺的工具吧。
「昂首挺背地站在那里。双臂伸与肩平。」
「嗯嗯,明白了。拜托啦。」
昂转身背向着莱姆,依照指示展开双臂站着。莱姆从背后探过来小巧的身体,在昂的手腕以及背上量着细绳。猛然被柔软的触感和呼吸刺激到后,昂「嗯呀」地抖了下肩膀。
「请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昂。让人很不愉快的。」
「刚才那是不可抗力吧!被各种接触的话男孩子会很难熬的哟。」
昂回应了莱姆那冷淡的发言,然后为了调整气氛试图转换话题。
「说起来,在这里倒是四散着罗亲跟艾米利亚亲的服装,但没见到莱姆你们还有那个萝莉的衣服。在别的地方吗?」
「贝阿朵丽丝大人的更衣是在她自己的房间。我和姐姐大人除了这身制服外别无它衣,所以个人房间里倒是有替换制服。」
听完莱姆那似乎理所当然的话,昂皱紧了眉头。与此同时,在此期间量完尺寸的莱姆在手边的便签上记录着些什么。昂抱着胳膊面向莱姆,
「你刚才说除了制服外别无它衣,也就是说,全都都是女仆装吗?那像外出还有节假日的时候呢?」
「随行罗茨维尔大人公务以及在公馆的工作方面并没有问题。丛表明身份的意义上来说,也无须多加说明正是一举多得啊。」
「才不是什么一举多得呢……我一向主张美少女生来就有打扮可爱养人眼的义务啊。」
「且不说姐姐,即使我打扮可爱也没有人会因此而高兴啊。」
「最起码,我会很开心的哦?」
「讨你欢心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很可能会因此在佣人生活中干劲十足,提高工作效率噢。这是合理的追求吧?」
面对昂的强词夺理,莱姆稍微露出了几丝惊讶。打破少女那冰山表情一事让昂很兴奋,他歪起嘴角笑了起来。
「我真的不能理解究竟是什么居然能让昂说到这一份上。」
「虽说从你们的发型到制服都完全一致,但因性格差异在挑选衣服的时候还是会体现出来个性的吧。我很期待这一点哦。不过嘛,你们还是蛮适合女仆装的,双子打扮到也不错。」
现在的打扮也是非常的可爱,一样的发型,一样的服装。在可以称得上是双胞胎定则的这点上,想再添上「个性」一因素也是人之常情。
昂不停提议着,只是——
「——闲事。」
「什么?」
「多管闲事。我跟姐姐装扮一样,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冲着瞪大了双眼的昂,莱姆以迄今为止最为冰冷的语气答道。
与刚才那轻松的谈话气氛明显不同,昂不由得噤了声。
「……别再说奇怪的话了,回去吧。不能让姐姐大人久等,而且,昂你不是也有许多要记的东西么。」
莱姆以不容分说的态度斩钉截铁地说完后,便背对着昂向屋子的门口走去。昂怀揣着对刚才的不释然,追向那远去的背影,
「你也太崇拜你老姐了吧,真是的……」
昂嘴里叨念着,带着对未来那跟似乎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女交往的不安,叹出了口气。
7
量完尺寸以后,昂在衣室外跟拉姆汇合,然后跟莱姆分道扬镳。
「我会在晚上裁改上衣,赶在明天早上完工给你的。」
像是身缠重务的莱姆丢下这句话后,向拉姆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离去了。看着二人以眼神互通心意的态度,昂戳了戳拉姆的肩膀。
「呐,刚才莱姆那个眼色是在说些什么啊?」
「当二人独处的时候卯日会露出猥琐下流之色所以要当心……之类的。真是禽兽。」
「就凭那么个眼神能包含这么多含义吗……喂,别突然拉开距离,我会受伤的!」
拉姆缩着肩膀拉开了跟昂之间的距离。昂为此极为伤心。就这样,昂的公馆仆人生活正式开始了。
佣人休息室、备用仓库以及非禁书库的普通书房等设置在西楼。东楼则为迎客用的贵宾室、滞留客用的客房等建筑设施,和汇集了公馆的机能中枢的主楼相比,看点很少。
「基本上公馆整体的介绍就到此为止了。之后就剩建筑外的庭院跟公馆与门之间的前庭了。那些之后再看,到现在为止有什么疑问吗?」
「所谓的参观活动,你不觉得该是由艾米莉娅亲来领着我转吗?」
「我不觉得。因此,接下来开始进入实际工作环节吧?」
托在陪同参观的过程中被迫多次拉入昂脱线节奏的福,再加上拉姆本身的性格,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去如何无视掉昂的发言了。
但也正因此很难判断在这几个小时中他们的距离是缩短了还是隔阂加深了。
「我今天的工作正好是整理前庭跟花园与确认周边,以及协助午餐的准备。在那之后,阳日八点开始还得打磨银餐具……到时候卯日也来帮忙。」
「没问题。就是关于所谓的『阳日』是啥能不能解释下?」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也听到了这个名词。昂猜想所谓的「阳日」应该是指明亮的时间段吧。
「阳日八点什么的应该是代表时间的吧……有钟表什么的吗?」
「『钟表』……?魔刻结晶的话,公馆里到处都有哦。那里也有。」
昂望向拉姆所指的方向,看到一个发着暗淡光芒的结晶体。结晶正嵌在走廊墙壁的上端——在原来的世界里也会挂钟表的位置上。
昂眯眼看着那发着朦胧的淡淡绿光的结晶。
「我之前就挺在意的,那玩意就是类似钟表的东西吗?怎么来看时间啊?」
「从阳日的零点开始到六点为止是风之刻。在此之后的六小时是火之刻。冥日零点开始是水之刻与地之刻。——就连这些常识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儿来的未开化蛮族啊?」
「你认为实际中的未开化蛮族被那样问到后会老老实实回答说『YES』吗?」
虽然被狠狠的嘲讽了一番,但针对昂那欠缺常识的评价却算是一语中的吧。
回想起来,昂一觉醒来的客房里貌似也设置着魔刻结晶。比起那个时候,感觉现在的绿色好像更深一些。
「该不会是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颜色的深度会改变吧?」
「……风之刻是绿色,火之刻是红色,水之刻是蓝色,地之刻则是黄色。还有其他什么需要说明的吗?」
「时间方面已经够了。所谓的阳日跟冥日,就是类似于上午跟下午的叫法啊。」
关于跟异世界常识的琢磨,还是等出现别的偏差之后再去做吧。
面对着架起胳膊颔首的昂,拉姆以手扶额一副疲惫的样子。
「明明工作上需要从头开始培训就已经够辛苦的了,居然还缺乏常识……到底,从啥时候起我从仆人变成调教师了?」
「别净用些『培训』『调教』之类一听就毛骨悚然的词哟,前辈。」
拉姆听到「前辈」这个词后眉毛一跳。不知道是不是昂自己的心理作用,他感觉拉姆好像并不反感这个词汇,昂又说道「说起来」,
「现在公馆只有两个佣人,该不会一直就是这个状况吧?刚才你好像说过,貌似之前有女仆辞职了?」
「……在别栋中住着罗茨维尔大人的亲戚们,目前为止的同僚基本上都是属于那边的。我跟莱姆只是为了照顾罗茨维尔大人的生活,一直在本宅工作。」
「本宅跟别栋……你们说反了吗,这里是本宅?」
「身为梅扎思家家督的罗茨维尔大人的宅邸当然就是本宅了。虽说是亲戚,那些大人们都属于梅扎思家的分家,因此关系并不是那么紧密。」
貌似家庭关系还挺复杂的,真不愧罗茨维尔属于贵族的家系啊。
既然昂已经处在被雇佣的立场上,那就不能说跟他自己完全不沾边,因此需要留心注意。而且,再加上昂还有着跟女王候补者艾米莉娅走得很近这一层关系。
「虽说服侍的对象只有罗亲一个人,但这么大的公馆只靠两个人来维持还是很困难的吧。在这点上,没啥别的法子了吗?」
「——现在的话,无可奈何呀。事出有因。比起这些,闲谈就到这里吧。」
拉姆拍了拍手,将这个看起来永无终止的谈话画上了句号,然后悠然地迈出了步伐。
虽说昂还有很多想要打听的东西,但打探常识一事在工作中也是可以进行的。为了避免惹毛对方落到被赶出门外的下场,昂决定还是先全力以赴地去干工作。
「毫无劳动经验的我却充满着谜样的干气十足。果然,美少女的存在有很大的决定性啊。」
「就算你夸我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的。我不会在指导上手下留情的。」
「姐姐就不能学学妹妹变得谦虚点吗!」
回想起刚才在衣室里跟莱姆的对话,昂不由吐槽道。
8
「呜哇——!」
新鲜的伤口中正地躺着鲜红的血液,昂发出了带着哭腔的悲鸣。
看着昂正甩着流血的左手,在一旁做着同样工作的拉姆眯起了眼睛。
「不反思的下场。卯日,你知道『进步』一词吗?」
「但是呀,前辈。我距今为止可没碰过除了筷子以外的任何调理器具啊,一切都是从零开始的。」
昂一边找着借口一边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口中,血液的铁锈味在嘴里扩散开来。昂气嘟嘟地撅着嘴。
地点是厨房,时间是午餐之前。昂在跟拉姆一起完成庭院的工作后,回到公馆协助准备午餐的莱姆。但是……
「且不说我,姐姐大人居然沦落到来干剥皮的活儿,真是的,姐姐的威严何在啊?」
「只是在按其专长所分配而已,我的专长不在这里。」
「我可是之前听说即使在专长方面你不是也败给人家了吗!?」
昂之前听说过了,拉姆在扫除洗涤做饭裁缝等家务技能上面全部败给了莱姆。事实上,拉姆去蔬菜皮的手法看上去相当熟练,完全一副做习惯了的样子。
「姐姐大人还有昂,你们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莱姆一边说着,一边以让剥皮担当二人组瞠目结舌般的势头进行着调理。相比之下真是颜面全无。莱姆手艺好得非同寻常,其调理过程本身就如同行为艺术一般相当利落。
与在角落里竞争谁的杂活干的更好的两个人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莱姆将食材倒入大锅中搅拌混杂,然后回过头来。接着,看向默默剥皮的姐姐跟挂彩的昂,若无其事般颔首着,
「真不愧是姐姐大人,就连剥蔬菜皮的身姿也宛如画一般精彩。」
「你这可真是明目张胆地偏袒呀!也请对我的工作夸几句呀!」
「真心觉得种植出那蔬菜的菜农好可怜啊。」
「我心会痛的别再说了!」
莱姆视线的前方,堆积着被昂摧残过后的蔬菜的残骸。类似于土豆的蔬菜只剩下了原本的二分之一,而且还挂着残皮。并且托昂狠狠切了手的福,案板上滴撒着鲜血。
「卯日似乎不是很习惯刀的使用方法。去皮的时候不是转动蔬菜而是舞动刀子,所以才会切着手的。应该固定住小刀然后转动蔬菜才对。」
拉姆斜视者血流不止的昂,一边提出建议一边漂亮地去了土豆的皮做着示范。皮从头到尾连着没断,真是精彩的去皮啊。
「藏什么啊。我的拿手料理是蒸土豆哦。」
「你一脸骄傲地说些什么啊!可恶,等着瞧。我的爱刀『流星』会让你大开眼见的!」
昂不服输似的手握小刀,用力攥着木质的刀柄打起劲头。原本毫无特殊普普通通的水果刀,今天到昂手里就成了爱刀「流星」了。
「哇噢噢——!」
昂一边发出叫喊一边缩起身子。正如拉姆教得那样,固定住小刀然后转动蔬菜。虽然刚开始的时候还是很生硬,到后来越来越顺手,昂不由内心惊叹了起来。
侧眼瞟了一下,拉姆对着按照自己的建议上手起来的昂露出一脸骄傲的神情。昂觉得直爽道谢的话也挺别扭的,便沉默地集中注意力剥皮——正在这个时候,
「被你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也挺不好意思的……怎么了?」
昂注意到莱姆一直紧盯自己的视线然后抬起了头。完成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后莱姆挺着腰板沉默地盯着在埋头苦干的昂。被昂指出来后,莱姆带着几丝惊愕编织起语言。
「——一定是留意到了卯日那惨兮兮的装扮。特别是头,毫无品位可言。」
只是,抢在莱姆回答之前拉姆插了进来。昂听完这句话后歪起了脑袋,
「我只是想着,没想到自己干这个起来倒还剪得满顺的……」
「最起码,昂就作为个佣人的素质而言毫无疑问是不及格。——对吧,莱姆?」
「……嗯,没错。是的呢,确实稍微有点略略在意呢。」
「看起来相当在意呢,真对不住了!」
莱姆那含蓄的措辞反而更加明确地表示出了评价。这对于对自己的杰作带着些许自负的昂来说有些失落。拉姆冲着这样的昂「哼」了下鼻子,
「外加一句,宅子里的居民的头发都是由莱姆打理的。我头发的整理跟今天早上的穿着也是由莱姆经手的。不错吧?」
「原来如此,既然是双胞胎相互整起来就像是照镜子一样……说法不怪吗?」
照刚才拉姆的话说,听起来就像是只有莱姆单方面在劳动似的。可是,在提出反问的昂的面前,拉姆交叉着手臂傲慢的回答道。
「正如卯日所想的一样。」
「你也稍微为妹妹干点什么,姐姐大人!」
不留余力发挥着废柴姐姐的形象的拉姆对着昂的叫喊佯装不知。之后,拉姆猛然摸了摸由莱姆整理打点的桃色头发,看向莱姆,
「可以的话,莱姆。能不能稍微替昂整下头发?」
「喂喂,被女孩子触碰头发的话,我可会心跳加速把持不住自己的哦。」
「姐姐大人?」
面对拉姆那唐突的提议,昂与莱姆都露出困惑之色。拉姆将红色的瞳仁转向那样露出一脸疑问的妹妹,略微压低了声音。
「——你是因为在意他的头发,所以才一直盯着昂看的对吧?」
「……是的,正如所说。只要稍微梳一下整整发梢就会显得精神多了。」
「说得就是嘛,就拜托莱姆好啦。在莱姆的手的服侍下,能直奔天国呢。」
「怎么觉得这说法跟拜托了什么下流事似的啊。」
看着没什么干劲的莱姆被姐姐的态度硬是赶上架的样子,昂真心觉得有些抱歉。
也许是因为性格不同吧,与已经跟昂完全不客气的拉姆不同,莱姆似还是一副尚未决定好对待昂的态度的样子。虽说昂也很赞成缩短彼此间距离一事,但是,
「讨厌的话就直说好了。我又不是想被你讨厌来着!」
「不,没那回事。因为事实上,我也确实有点,稍微,一丝丝介意的。」
当明白了莱姆相当对此介意之后,昂更加丧失了信心。只是想着个人的话就决定了——之类的正发呆的时候,
「——啊」
三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流星」的刀刃从土豆滑到了昂的手指上。手上的皮被割下来些许,昂扬起了悲鸣。
「呜哇—!干砸了!直接切进去了——!」
「你还说什么爱刀,真是让人无语的关系。既然爱只是单方面的,那就改名叫单方面爱刀如何?」
「姐姐大人。差不多水该滚了,请将切好的蔬菜放进去……」
「你们两个,请再稍微关心点新人的状况啊!」
昂可没有赞扬她们「工作优先精神可嘉」的力气。
9
——时间过去了半天。
「真累——死了!」
昂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全身脱力地扑倒在床上。
地点位于作为佣人被给予的一室,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昂的个人起居室了。这是个摆放着床、简易书桌跟椅子的朴素房间,跟之前昂养病呆的客房相比级别明显不同。
「嘛,装修过于豪华的话反而呆着让人不自在,这样子也蛮好的……」
昂将头埋进枕头里,享受着枕头的触感,即便如此在高级感上仍胜过自家。休息中的昂早早便将制服换成了运动装,他决定以后就将这套穿惯了的衣服当做睡衣用。
「啊—,被虐了被虐了。劳动真厉害呀,真心体会到了世上辛勤劳动的父亲们的伟大所在。一天都是这样,可不是闹着玩呀。」
昂一边舒展着嘎吱作响的身体,一边回想着一天的工作内容露出了真心话。
自己无知的巨大程度也占一部分,对自己的笨手笨脚感到失望也是事实。唯一可以称得上希望的,就要算是担当指导工作的拉姆的态度了吧。
「倒也蛮意外的,虽说是斯巴达式教育倒也挺耐心地跟我讲解嘛……咦?」
昂被猛然响起的敲门声惊动抬起了头。然后,从门的对面传来,
「我是莱姆。昂,现在进来可以吗?」
「啊,没事没事。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可以进来的。」
「反而是可信度很低的许可。打扰了。」
莱姆维持着制服打扮开门走进了房间。一瞬间,昂对莱姆的来访皱起了眉头,但看到莱姆手里抱着的黑色上衣后便明白了来访的理由。
「该不会是你已经改好了吧?干得也忒快啊。」
「又不是什么大改重制的夸张事情。要是罗茨维尔大人的衣服的话自然以细致为优先,只不过是昂的而已。」
「你这是隐晦的偷工宣言?」
昂从沉默不语的莱姆那里取过衣服,轻轻试着展开后套上了袖子。这衣服在更改前昂根本合不上两肋,肩那块儿也是完全活动不开。但现在却,
「唔,虽然很不甘心,做得太完美了。胳膊完全能活动得开……怎么样,相配吗?」
「加上那灰色的奇珍异服,在怪异打扮上来看无人能出昂之右啊。」
「好-的,没夸我啊。嘛,我也早料到这点了。」
昂执事风格的上衣配着运动服裤子,因此莱姆的评价也算是合理的。不如说本身就包含等着被吐槽的成分,所以被无表情地回应道还是能忍受的。只是……
「然后,裤脚怎么办?」
「裤脚……啊,你说裤子吗?糟了,忘了这回事了。有针和线的话自己倒还能应对过去。」
「我拿着呢。现在要缝吗?」
莱姆带着好意提议道,看上去并没有恶意。也因此,要是直白之上夹杂着恶毒倒也是问题,要是艺术风格的话就爽快的带过。
无论如何,昂有着昂他自己想争口气的心情。
「好的,请把针跟线递给我。在裁缝专长上,我要刷新掉今天一天的评价。」
「在准备今天午餐的时候,明明那样地陷入去蔬菜皮的苦战中。对于这种的人的手艺有什么可期待的?」
「呵呵呵,你的轻视也就这会儿而已。充分做好吃惊的准备吧。」
莱姆对自信满满的昂一副放弃了的样子,从怀中掏出了异世界风的针线盒递了过去。昂接过来确认了下发现跟原来世界的几乎别无二致。便以娴熟的动作穿起了线头,然后兴冲冲地将制服裤子放在腿上开始了缩裤腿工作。
「哼哼嗯嗯哼哼哼——」
「……吃惊了。看来你真的很娴熟呢。」
看着哼着小曲儿在布料上上下穿针的昂,莱姆露出了感叹之气。
昂以可以称得上是华丽的手法敏捷地来回穿着针,然后在副歌结束之前,
「好的,半边完成了。喂,看呀。好好地缝上了吧?」
昂为了炫耀自己的杰作故意展开了裤脚,然后,莱姆也颔首老实地承认了。
昂听完莱姆的肯定回答后更加兴致高昂,开始了另一只裤脚的工作。莱姆向着昂,
「喂……昂。今天中午时候,提到的……」
「嗯?中午?中午时候怎么了?」
「啊……不,不用介意。」
在头也没抬的昂的面前,莱姆轻轻地摇了摇头。昂对她的那种反应眯起了眼睛,然后联想到了准备午餐是谈及的关于理发的事。
「你是说头发的事吗?我还以为那只是当时开得一个玩笑而已。愿意为我剪吗?」
「不,恕我我多嘴了。虽说我们是同事,但毕竟您是艾米莉娅大人的恩人,彼此立场不同。」
「你待我这么谦卑的话我也很头疼的……话说,你一直是那么想的吗?」
无法以同事来对待。莱姆这表达着彼此立场间存有隔阂的发言回荡在昂的耳边。
昂看了眼面对自己的疑问而皱紧眉头的莱姆,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老实说,我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立场很微妙。让你多费心了,抱歉。」
「不,我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请忘掉它。」
「这种事可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啊,倒也正是人的麻烦之处。接下来……」
昂托着下巴,看向伏下眼睑的莱姆。莱姆看上去与其说是为失言而悔恨,更不如说是一副等待昂的注意力的谨慎样子。面对这样的莱姆,昂组织好了语言。
「那么,我提出要求了哦。答应的话,我就承诺全部忘掉刚才的事。」
「要求……啊?我明白了。请您吩咐。」
面对竖着一根指头提议的昂,莱姆闭上了眼睛然后带着觉悟似的表情点了点头。
昂并没有打算提出夸张到那种程度的要求,不由苦笑了下,然后开口道。
「要是你肯替我整理下发梢,稍微梳理下的话我就原谅你。」
「……」
「被你沉默对待相当受伤呢,我的心。」
面对昂的逆向提议莱姆沉默了。昂很快便忍受不了这种沉默不由叫了起来。随后,莱姆微微叹了声气,她那淡蓝色的瞳仁里映照着昂。
「艾米莉娅大人也说过,昂真是个没有欲望的人呢。」
「真奇怪啊。比起被吐槽,这应该是被人着迷上的场景演出才对啊……」
「因为从姐姐大人那里听说了和昂二人独处的情况下会被猥亵的,所以说实话关于刚才的要求,我多少做好了觉悟。」
「诬陷我清白名声太过分了!」
昂很担心不久之后拉姆那个八婆的闲言就会传到艾米莉娅那里。看来在事态发展到那步之前,有必要针对艾米莉娅张开一道直接预防线了。
昂内心里正考虑着对抗拉姆的措施。莱姆对着他提起裙子的下摆。
「答应您的条件了。——我顺成你的心意。」
说完,莱姆彬彬施了一礼,接受了和好的提议。
昂看着莱姆那做作的样子笑了起来,然后眼光落到了自己手头。
「看吧,在闲扯之中收裤脚的工作就完工了。干得不错吧?」
「……是的,确实是。在缝纫上你是满分。只是,这个技能就如同昂本身一样没多大用途。」
「咦!?咱们不是刚刚才和好的吗!?」
莱姆手持完工的裤子,先是赞同了昂的观点然后又绕弯吐了下毒舌,昂则回之以吐槽。刚才为止的糟糕气氛一扫而空。
昂将针线盒还给了莱姆,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头。
「然后呢,关于头发的事……什么时候剪?今天这么晚了恐怕是不成了吧?」
「是这样,的呢。尽管我很想尽早就做,但这几天晚上都安排有工作……很遗憾。」
「那么,再找机会吧。让别人替自己剪发,好久都没有这样了呢——」
昂从中二开始将近五年了都是自己理的头。现在已经熟练到了仅凭手感不照镜子都能剪的地步。
「那么,已经时间不早了我就告辞了。从明早开始就有工作,你能起得来吗?」
「说实话,我没啥自信呢。虽然我很自负自己属于闹钟一响就起床的类型,但估计这儿没有这么方便的工具吧。鸡什么的,到早上会打鸣吗?」
「……看起来很艰难的样子,那明早就由我或者姐姐大人来叫你吧。」
听了昂那靠不住的回答后,莱姆无可奈何地伸了根救命稻草。
「真的?但是让前辈来充当闹钟倒也挺不好意思的……」
「要是你一觉睡到太阳落山反倒麻烦。」
「你觉得我是有多爱睡懒觉呀!?」
「总而言之,睡上一整天没问题吧?」
过了好一会儿昂才意识到这是莱姆式的玩笑。
结束了这番对话后,莱姆向着接受了提议的昂施了一礼便退出了房间。
昂向着在门扉的遮掩下渐渐不见的少女挥了挥手,不由暗忖着。
「不管口头上再怎么说,果然是姐妹呢,那二人。」
殷勤无礼的莱姆,与桀骜不驯的拉姆。尽管如此二人还是无限地体贴温柔,昂真心觉得作为同僚来说她们真是太让人满意了。
10
——之后。
「然后呢,那之后昂的情况如何?」
时间是晚上——正是夕阳西落、弓月挂空时分,这里正在进行着秘密汇报。
宽敞的房间。屋子中央设置着迎接访客用的长沙发和茶几,里面则摆放着房间主人办公用的书桌与椅子。黑檀木质的办公桌上散放着文件与羽毛笔,旁边尚冒热气的杯子里散发出微微柔和的香气。
这里是罗茨维尔公馆主楼的最上层,家主罗茨维尔?L?梅扎思的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提出最初那个问题的正是这个罗茨维尔。
耳语般的声音却确实地传递到了对方的耳朵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罗茨维尔问话的对象正蜷缩着身体侧坐在他的腿上。
「从那次对话后已经过去五天了——差不多该露出本性的时候了。」
「是的呢。——完全不行。」
耳际回荡着主人的声音、被抚摸着桃发的正是拉姆。在屋里的只有罗茨维尔跟拉姆两个人,可以称得上是拉姆半边身子的双胞胎妹妹莱姆并不在这里。
原因很简单,今天汇报的主题是关于昂的,而拉姆正担当着他的教育指导。
听到那教育指导明确的否定评价后,罗茨维尔愣了一下然后笑喷了出来。
「啊啊,是么。完全不行么。」
「卯日真的什么也不会干。做饭不行,打扫也很糟糕,还没刚一拜托去洗衣服就喘粗气了。只有缝纫方面倒是莫名其妙地好。除此之外别无一长。」
「在女性成员多的家庭里,考虑到这点,也真是麻烦事呀。」
那个年龄阶段的话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罗茨维尔苦笑着说道。拉姆抬头望向主人,一边回想着自昂被雇佣以来的这四天时间。每当明确地回想起这短而充实的时间,无表情的面具便从拉姆那精致的脸上剥落下来露出痛苦的表情,旁人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竟然能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真稀罕呐。就那么废柴吗?」
「一无是处完全废柴。不是笨拙而是无知。只能认为是出身于优越的家庭。只不过,却缺乏相应的教养。」
「真严厉呢。」
罗茨维尔强忍着笑意。拉姆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在主人的臂怀中换了个姿势,将侧坐的身姿进一步往里面拱了拱。罗茨维尔用宽大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拉姆的桃发。
「那么拉姆,直奔主题。——间谍的可能性如何?」
维持着一贯的声调,罗茨维尔面带笑容的问道。虽然罗茨维尔没提主语,但拉姆很清楚问话对象指的是谁。她闭上了眼睛,稍微考虑了一会,然后,
「虽然不能完全否定,但我个人认为可能性很低。」
「唔,他的心呢?」
「不好也不坏……不如说,特别是在坏的意义过于显眼了。混入这个家的手段以及之后……说到底,卯日他本身就。」
拉姆一边吞吞吐吐一边直言不讳地回答道。
虽然拉姆并没有给出完全否定的回复,但罗茨维尔像是对回答满意一般微笑了起来。主人的微笑中流露着一副正合我意的样子。那微笑虽然并不是直接对着自己的,拉姆仍感到自己脸颊热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这样一来,他也许真的就是怀揣好意的第三方喽?」
罗茨维尔一边说着一边改变身体的姿势,椅子被压得咯吱直响。
与之前面向办公桌的姿势相反——罗茨维尔正好面朝着月光倾泻流入的大窗户。
罗茨维尔眯起左右异色的双瞳,看着眼下的光景松弛了嘴角。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真是不气馁啊。」
从办公室往下看便是公馆的庭园。在庭园的一角,可以看见正笑谈中的银发少女与黑发少年。依旧是少年单方面搭讪的形式,不过那少女并没有露出厌恶之色。
「真是令人微笑的场景啊。那种热情,我已经没有了。」
「被那样狂热地追求,女孩子也会开心的呢。」
拉姆回答了罗茨维尔那近似于独白的感叹,然后跟近距离盯着自己的罗茨维尔的双眸眼神相合。但是,与这暧昧的气氛相反,罗茨维尔恶作剧似的眯起了双眼。
「该不会,你对昂的评价意外地高的嘛?」
「……虽说那人完全废柴,但我并不认为他很坏。在工作方面昂学得也不赖。只是缺乏知识,倒还孺子可教。」
拉姆眼神中流露着不满冷冷地回答道。罗茨维尔用梳理过拉姆头发的手轻轻抚摸了下她的脸颊。对着像是陶醉般沉默起来的拉姆,罗茨维尔思考着拉姆刚才的答复。
拉姆如此评价他人真的很罕见。
其言外之意便是说昂还有更加上进的空间。看来黑发少年相当讨得二位女仆的欢心啊。努力的姿态很美丽,罗茨维尔也赞同这一点。
「以我的立场来说,昂倒是挺碍眼的呀。」
罗茨维尔以黄色之瞳俯视庭园,看着那可爱的幽会如此感叹道。
「他们还都是孩子,放置不管也不会有问题的。」
「可以这么说。」
办公室里重叠起轻微的笑声,俯瞰少男少女约会的窗户的窗帘被拉上了。
——那之后办公室的样子,就连月亮也窥视不得了。
11
月横正空时分,是昂的个人时间,他正兴致勃勃。
他平展了下身上执事服的褶皱,再次确认自己倒映在窗户上的身姿。已经差不多快穿了四天了,昂觉得自己也基本上适应了这身衣服。
「不赖,不赖,我呢。没关系,办得到。洗完澡后的自己对着镜子看来增了五分英俊呢。这个现象,更加鼓舞了我呢。」
事实上是否真的变英俊了还是未解谜题,不过自我暗示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只有心境变帅了的昂,微微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踏出了步伐。他踏上了修剪得矮矮的草坪,向着绿色的一角——被巨木环绕着,沐浴在明亮月光下的地方。
一位少女正坐在那里。她的银发在月光中闪闪发亮,萦绕着淡淡的光芒。
苍白的光辉——现在的昂很清楚散发着萤火虫似的光芒的正体其实是精灵。配合着这个事实,那幻想般的光景有着能捕捉到观者之心的恶魔一样的魅力。昂不由停下了步伐,吞了吞声。
像是感受到了昂的气息般,一直闭着眼轻轻窃窃私语的少女忽然睁开了双眸。
两枚紫水晶将正面而来的昂捕捉进了视野中。
「哦唔,在这、这种地方碰面,真是巧合啊。」
「明明每天早上日课的时候都混过来,还说什么巧合呀……住在同一屋檐之下吧?」
搭话之前就被发现了的昂,在开口第一句话里流露出了动摇,艾米莉娅则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然后进入了谈话中。虽然被对方戳住了痛点昂仍毫不气馁地向艾米莉娅搭笑道。
「说什么同一屋檐下,被人重新这么一提心里还真有些欲火难耐啊。」
「『欲火难耐』这个词让人感到发慌,总觉得不舒服。」
看着仰望直盯自己的艾米莉娅,昂挠了挠脸然后理所当然似的坐在了她的旁边。间距三拳,这微妙的距离感正是昂胆小的证据。
艾米莉娅已经习惯了昂坐在自己的身旁,所以事到如今也没有再去指出来。每早日课以及吃饭的时候,只要昂一来就会这么做。
虽然昂不明白对艾米莉娅来说,默许与放弃抵抗哪个成分占得更大一些,但不管怎么说,昂对这个距离感到很开心。
「那、那个,你在干什么呢?」
「嗯——?在延长早上的日课啊。虽然大部分的孩子在早上都能见到,但有几个只有冥日才能见到呢。」
昂理解了艾米莉娅的回答,点了点头表示回应。
阳日以及冥日,昂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世界独特的表达方式。
顺便说一句,这里一天的时间大致为二十四小时,人类的活动时间也跟原来世界的基本相同。虽然昂一向奉行随遇而安的主义,但生物钟能维持原来不变这一点也确实让他略微松了口气。
关于像这样的这边世界常识的学习,在昂这四天的执事研修中也一并不断地进行着。说起来,比起学习,习得佣人工作更处于优先考虑地位,在这上面昂受到了相当的斯巴达式洗礼。
「作为拥有周六周日休息的素质教育一代人,真希望她们能有长远的眼光啊……」
昂发出了对这四天来斯巴达教官的牢骚。就在昂这样自言自语的同时,那边艾米莉娅跟冥日限定朋友们的谈话也在继续进行着。
昂像是被这幻想般的光景迷惑住了似的,一直沉默地盯着艾米莉娅的侧脸看。
「这没什么值得好看的呀?」
也许是觉得昂的沉默很少见吧,艾米莉娅突然冒出了一句。
向着看上去带着几丝歉意的艾米莉娅,昂挺起身子摇摇头说了声「不是」。
「我从来没有觉得呆在艾米莉娅亲身边很无聊哦。」
「什、」
由于昂的回答过于直白,艾米莉娅不由屏住了呼吸然后面红耳赤。不光吃了一惊的艾米莉娅桃面绯红,其实昂也是脸红到了耳朵。
要是刻意之词还好说,刚才那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表白啊。
「啊、啊——,那个,说起来连着这好几天咱们不都没好好说过话了嘛?」
昂像是为了遮掩害羞般连珠语发。艾米莉娅也跟昂同调着点了点头。
「是,是的呢。昂为了记住公馆的工作也相当不容易呢。嗯,尽心竭力的干呢……嗯,一直很拼命的呢。」
「你支持我的心情让我既高兴又难为情真想哭啊。」
昂为了改变心情而转换了话题,没想到却是自掘坟墓,不由小声悲叹起来。
艾米莉娅这关于昂四天来工作的评价,带着相当大的偏袒跟委婉。昂可是差劲到了即使大笔贿赂上司也会被一句「一无所用」而拒绝的地步。
昂在做饭、洗衣、打扫等各方面都完全不行,被迫从头学起这些佣人基础技能。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昂在以上三个技能上的判定都是「C」。
」
「我可不是调戏你啊!?」
端正姿势,昂老老实实地求着饶。而莱姆看着这样的昂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你的手,怎么搞的?」
「嗯?啊,被那群小鬼带来的狗给猛咬的」
左手上印着个鲜明的齿痕,血已经止住了,但还是有一点渗了出来。顺便一提,管家服的背后也被鼻涕给弄脏了,但等他发现已经是回到宅子以后的事情了。
「伤,要治一下吗?」
「欸?什么,莱姆也是可以使用回复系魔法的那种?」
「一些简单的招数了,也就是处理包扎的程度。还是说艾米莉娅大人来比较好?」
「嗯,还真是个让人没法拒绝,很是诱惑的提案啊。但是……哪个都不用了。」
昂看着左手手背上出现的狗牙印,谢绝了那个提议。
伤痕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个标记,可以很好地用它来做出判断。让昂觉察到这次轮回开始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上回所受的伤都消失了。
用有没有伤痕来判断「死亡轮回」是可行的。就算是没有被狗咬伤,昂也不得不用合适的刀具,或是羽毛笔什么的来给自己留下伤口吧。
「嘛,这也算光荣负伤嘛。不管是谁都不能像刚出生时一般漂亮整洁地一直活下去不是吗?」
「虽然有说伤痕是男人的勋章,但那其实只是在战场上的疏忽大意而已吧。」
「尽管这也可能是真相的一种,但像这样不留情面的发言还是不要了!」
嘴里毫不留情的莱姆此时正歪着脑袋,一副很不解的样子,似乎并不觉得怎样。但这样反而更可怕。
「话说之前不也是经常在莱姆面前把手划破什么的嘛,为什么刚才突然说要治疗什么的呢?或者倒不如说,为什么直到刚才才那么说呢?」
「不痛不痒就不会长记性,所以还是觉得留下些教训比较好。」
「好干脆的斯巴达教育法……那么,刚才那么说的理由呢?」
关于之前视而不见的理由另当别论,这次的关怀备至原因倒是很想知道。
面对昂的提问,莱姆一时间却保持着沉默。
昂看着她沉默着的侧脸,想这是否跟之前的那个微笑有什么关系。
于是……
「被子被吹走了,猫咪它睡下了,是谁在讲冷笑话!」
只是一片空白,昂的思考只有一片白色的旷野。
呼吸停止了,就连心脏的跳动都定住了一般的停滞。将昂从这样的状态解放出来的是一滴比平时更加让人觉得寒冷的冷汗。
但迎接昂的现实,却是他极力想要否认的光景。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被空白覆盖了思考回路里,充满了焦躁以及混乱感。不能正常地思考。眼前出现的真是的莱姆么。
表面殷勤实则无礼爱讽刺人的,外带离不开自己的姐姐,细心到神经质,和旁若无人的姐姐一样的好人——昂所知道的莱姆就是这样的人。
看着战意如同云雾一般消散而去的昂。莱姆用空闲着的单手抚摸着自己的蓝发:
「束手就擒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哦?」
「——莫非你觉得我会回答「请务必如此」什么的么?混蛋!」
「真是失礼。也对呢,客人确实是这样的人。」
细心,礼貌的她跟现在场面上氛围非常不搭调。让人觉得跟在宅邸里时的莱姆一样,没有不妥之处。
但仅因为如此,并不能消除掉莱姆手中所紧握的武器所带来怪异感。
「女孩子用粗暴的武器,确实会比较罗曼……」
铁链加上带棘刺的铁球。命中的话将会给对手带来凌迟一般痛楚的致死性打击武器。从她选择的这个武器来看,肯定是那种相当可怕的坏人。昂可是曾经品尝过那东西的威力,毫无悬念的升天了。实际体验过莱姆是能够自在地操作这件武器的。
慢慢地接受着现实,昂试图寻找突破口,张嘴说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我可以说这种标准台词么?」
「理由很简单的不是么。宁杀错不放过。女仆的心得而已。」
「汝,爱护邻人这句话就没有么?」
「莱姆的双手已经没有空闲了呢。」
莱姆显然没有配合昂争取时间的想法,在回答问题视线也是紧紧地盯着昂。现在轻举妄动的话,就会被杀。
已经经历过五次死亡的昂本能地尖叫着,警戒着.
单方面的胶着状态。昂用尽全力思考着,回想着脑海里的情报,试图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拉姆知道这件事么?」
不经意间提到的是双胞胎姐姐的名字。
不懂人情,态度恶劣,口无遮拦的三冠王。作为女仆来说不如妹妹的拉姆,但对昂来说是在罗茨维尔宅邸时一起相处的最久的对象。如果那样的拉姆也成为了敌人的话——昂又该如何看待度过的那些日子。
「我打算在被姐姐发现前,结束这一切的。」
但从莱姆嘴里,却听到了昂想要的回答。
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昂看着莱姆的眼睛瞪了回去。用舌头湿了湿嘴唇,看到昂的眼睛恢复了些许生气,莱姆皱了皱眉头。
「也就是说这是你的独断行为?而不是罗茨维尔的指示。」
「阻碍罗茨维尔大人的愿望的障碍都由莱姆来排除,你也是其中之一。」
「连自己养的狗都调教不好么。我才不想成为被咬的路人A啊——痛!」
「不许侮辱罗茨维尔大人。」
为了试图莱姆的本意,昂轻微地进行挑拨。此时脸上却吃了一记铁链攻击。视野都变得摇晃起来,剧痛的左脸竖着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砸进石壁的铁球,其铁链的部分被当作鞭子抽打了昂。
稍微挑衅了一下就是这个下场,不过相对的昂也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至少莱姆对罗茨维尔的忠心是真的。然后她相信着封掉昂的口是为了罗茨维尔的好。她认为昂离开宅邸,对支持王族候选人艾米莉娅的罗茨维尔很不利。
也就是说——
「啊,是这么回事。——我完全不值得信任啊。」
「是的。」
毫不犹疑地点头肯定,昂感受到如同胸口被利器插入了一般疼痛。
这个回答让昂产生了不好的预感,这个预感让回忆中的宅邸的生活也产生了变化。
因此昂并没有说出心中产生这股不好的预感,只是放在心里。
但是,他却没能忍住愚蠢滑稽的自己的自嘲。
「真是惨啊,我。还以为自己做的很成功,原来全是错觉。」
「……姐姐她。」
「我不想听!——看招!」
趁着莱姆犹豫的一瞬间,昂从口袋里扔出了手机。
——就在这之后,一道白光闪过黑暗的森林,莱姆的动作一瞬间停顿住了。
「——啊!」
飞奔而出,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小身材的她。
莱姆虽然能用难以置信的力量挥舞流星锤,但单纯地进行肉体对碰的话体格体重占优的昂这一方更有优势。
毫无留情的冲击让莱姆的小身体朝后方飞了出去,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昂趁机全速逃跑。
他痛苦地呼吸着,把空气压进肺部的同时思考着事情。
如果这真是莱姆的个人独断的话,昂活命的机会还是有的。回到宅邸,向雇主本人进行直接谈判的话还有可能得救。但是,如果罗茨维尔的意见和莱姆一样的话,这便如同自投死路一样愚蠢。
「就算如此……如果是艾米莉娅……!」
记忆中比谁都要耀眼的,那位银发少女的话,应该会相信昂。
——王选当事人,并且可能对昂最为讨厌的她,真的会相信昂的话!?「
「——!?」
脑海里响起的问声让昂整个人如同雷击。
毫无疑问是自己,用自己的声音,在怀疑艾米莉娅的内心。
那个正直的,为了他人就算是伤害自己也毫不犹豫的,努力拼搏的少女。知道这一切的昂居然怀疑其她来。
「我……是为了什么……!」
立场转变了话的想法也会变化。可就算如此,居然怀疑艾米莉娅。
怀疑自己最想守护的人,那昂还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呢。
怀疑自己想要守护的对象,被想守护的人盯上了性命,被人在山里追的上蹿下跳想不出一个好办法。
——什么叫,这次就把情报收集做到最后啊。
只要眼前出现了预想外的威胁,就只能像这样苟且逃命不是么。自己太骄傲了。想得太简单了,太天真了。
呼吸渐渐乱了起来,跑在坡道上,昂后悔着所作所为。
眼泪弥漫了视野,话不成声。脚步也乱了,突然从树丛中冲出,来到一个开阔地点之后,昂发现黑夜已经来临。
然后——
「——啊?」
如同风刃一闪而过,昂右膝盖以下的部分被切飞了。
看着飞出去的右脚,昂失去了平衡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剧烈冲击导致脸上的伤口再度出血,肩骨撞在岩石上发出声响。痛感如同电流一般传遍了全身,他发出了惨叫。
「啊啊啊啊啊!脚不见了!?」
没有痛感,反而让人觉得更加可怕。
右膝盖以下部分消失,飞到了森林深处。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地方,接着袭来的痛楚更是蹂躏着自己的神经。
「——啊啊啊!」
在地面挣扎着,难以忍受的痛苦传达至全身。
压住伤口,身体胡乱地摇动着。空闲的右手拍打着地面,树木。指甲也剥离了,那份痛楚让整个意识都沸腾了起来。疼痛,疼痛,疼痛。
痛楚敲打着神经,身体如同被打磨着一般。每一秒血液都大量得流失,昂明白再过不久自己就要死去。
「水魔力哟,给予此人治愈。」
突然,一只柔软的手掌贴上了暴动不止的身体。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过去,发现在昂的旁边是女仆装的少女。
蓝色的头发,是莱姆。试图杀掉昂的莱姆的手掌里,闪耀着蓝白色的光辉,正在朝着昂失去的右脚处灌注魔力。有一点痒痒的感觉,这是治愈的魔法。
渐渐得,痛楚虽然没有完全消散,但这难以理解的现实让昂惊讶不止。
到现在为止,完全不明白莱姆治疗昂的理由。感受到昂的视线,莱姆的脸上带上了些许微笑。正当他燃起希望时。
「就这么轻易让你死了的话,就听不到想要知道得事情了。」
莱姆说出的话语,让昂明白了自己的乐观是多么的愚蠢。
完成应急处理之后莱姆站了起来,将铁球拉到了旁边,铁链一阵作响。
面朝地面的昂,旁边就是大铁球。近距离越看越觉得这是一把粗鲁的,纯粹以收割性命为目的制造而出的暴力武器。
特意把铁球摆放在旁边的莱姆。她的想法不言而喻。
你的命现在在我的手上,为了告诉你这个事实而进行的示威行为。
「——这个,先没收了。」
说着,打开了昂紧握着的手掌。握在手中的是,自从跟莱姆相遇之后就如同硬直一般死死拿在手里的小刀。
胡乱地扳开手指,莱姆拿起小刀玩弄了起来。
「刚才,要是用这个刺莱姆的话,说不定还能逃的远一点呢。」
莱姆诉说着昂的行为里的不合理性以及难以理解的地方。
但昂感受着渐渐消退的痛楚,闭上嘴转过了头。
——用那把刀刺莱姆,怎么可能做得到。
跟随者莱姆,拉姆学习如何给蔬菜水果剥皮时用过的小刀,陪伴着自己一同度过了那段喧闹温柔得时间的道具,用这把刀刺向莱姆么。
——昂没有这种程度的觉悟。
沉默地摇着头的昂吐了一口气。莱姆把小刀扔到了森林深处。然后如同转换心情一般拍打了铁链,用冷淡的目光俯视着昂。
「我问你,你是艾米莉娅大人敌对候选者阵营派来的人么?」
「……我的心随时都是艾米莉娅的东西。」
这么说完之后,盘曲的锁链激烈地击打在昂的上半身上。
逃走时,被树枝刮伤的皮肤轻易地开裂,皮肤下面的肌肉也跟着撕裂,昂的惨叫传遍了整个森林。
「被谁用怎样的条件雇佣的?」
「艾米莉娅的笑容,无价之物哦。」
手腕处也受到了同样的鞭打。感受着几乎相同的部位遭受着的击打,昂惨叫着似乎是在赞美对方的技术。
之后便是类似的提问以及类似的回答。
铁链的声响跟提问的次数相当,再加上悲鸣和惨叫的大合唱。
每当昂即将失去意识时,莱姆就用治愈魔法治疗他,治疗和暴力的无间地狱让昂的精神很快消磨殆尽,好几次失去了意识。
可就算如此,面对莱姆的拷问昂的内心没有屈服。
或许是对昂顽固的态度产生了厌倦,莱姆擦着溅出来的血,看向天空说道:
「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不然晚餐的准备可就要变慢了。」
「……晚饭吗,今天的菜单,是什么啊……」
「对呢。肉末包子怎么样。」
「哈,别把我弄上晚餐桌好么……。」
昂到最后为止还是一副轻佻的口吻,莱姆总算呼了一口气,表现出了自己真实的感情。
之后稍许沉默,带着更加无情的眼睛俯视着昂,说道:
「——你是魔女教的相关者么?」
毫无印象的单词,让昂困惑地皱了皱眉毛。
这是在这个场合下应该出现的单词么,不明白莱姆的意思的昂难以回答。
「请回答我。你是被魔女诱惑了的人类么?」
「……被,魔女?」
「请不要装傻!」
情绪激动的莱姆,那淡蓝色眼瞳里也带上了怒气。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昂从初次见面到现在为止第一次见过的,莱姆表现自己表情的时刻。
白色的面容上带着红色的怒色。莱姆带着杀意俯视着昂。
「不,知道哦……而且,我们家……代代……都是无神论者。」
「还在装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魔女的臭味,还想装作没有关系,装傻也要有个限度。」
憎恶。瞪着昂的,莱姆的眼瞳里,有着黑色的浑浊的憎恶。和至今为止的行为完全相反的本意,昂似乎看清了她的一部分本质一般张大了眼睛。
「就算姐姐和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只有莱姆也能闻到那股臭味!那股恶臭,罪人的味道,让人觉得嫌弃和厌恶。」
在沉默着的昂跟前,莱姆咬牙切齿地继续说着:
「看见姐姐和你说话的时候,莱姆因为不安和愤怒差点就变得奇怪了。让姐姐遭受到那种苦痛的元凶,和那个元凶的相关者……恬不知耻跑到莱姆和姐姐最重要的地方……!」
不知所谓的言语,莫名的怨恨毫不留情地朝向昂。
「罗茨维尔大人虽然说了让我们好好招待你,莱姆本来也打算观察下情况。……可就是监视的时候也觉得痛苦。难以忍受 。」
然后莱姆把之前昂没能说出口的,决定性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就算知道姐姐也是装作和你亲密你,照顾你的生活也一样!」
「————」
将积攒起来的憎恶一口气发泄出来,莱姆总算是恢复了些许正常。说完这一切,她摇晃着肩膀,用充满愤怒的眼神瞪着昂。可是那股愤怒突然转变成了惊讶。
那是,
「——为什么会这样?」
将憎恶从口中发泄而出的莱姆,昂只是静静地流着泪。
「我明白的哦。……想想就知道了。」
喉咙开始哽咽,火热的液体划过脸庞落在地上。如果滂沱大雨一般不见停止的眼泪,昂带着泪声断断续续地说着。
「遭受了那样的事故。……就算明面上这么温柔,内心肯定不是这么想的。我也明白。但是……我只是不想问而已。」
什么都不会的昂,从最基本的工作开始教他的两位女仆。
嘲笑不会穿执事服的昂的拉姆。帮昂修改不合身的上衣,教会他穿法的莱姆。拉姆尽心尽力地陪着,被文字学习困扰着的昂。莱姆约定剪头发之后,经常盯着昂看,如同被人催促着,又或者被人在意着的感觉总是让人觉得欣喜。
这一切都是不能忘却的,温柔得回忆。
「切蔬菜皮的时候,不会切到手了哦。洗衣物的时候,明白了料子不同洗的方法也不同的道理,扫除的话还在学习中……。」
第一个四天和第二个四天,并不指望昂能够学到多高的程度。不过,度过这些四天之后,如果还有往后,他希望还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读和写……虽然是很简单的那种,但总算也是学会了。遵守了约定,好好学习了呢。能够读童话了哦。多亏了你们……」
「你……在说什么啊?」
昂呓语的言语,让莱姆感到毛骨肃然,她的声音也变低了。昂仰视着她的眼瞳。
「这是你们俩,教给我的东西啊……」
「那种事情,我的记忆里没有。」
「——为什么不记得了啊!!」
昂突然喷薄出的激动情绪,让莱姆不禁退后了一步。
强行直起了身体,瞪着莱姆,昂咬牙切齿地说着。
「为什么,大家都在一起就把我一个人抛在一边啊……!我做了什么事啊……!你们想让我怎么样啊……!」
控制不了感情。虽然明白自己这样只是在发泄,但就算如此昂的内心,灵魂,还在无法停止呼喊。
被召唤到异世界,遭遇了一系列不公,就算如此也咬紧了牙齿坚持了过来。
但是,已经到极限了。
「到底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啊。你们,为什么那么憎恨我……?那个约定……我也一直……」
「——莱姆我。」
「我……最……你们。」
——剧烈的冲击,打断了接下来的话语。
受到突然的攻击,昂的身体开始倾斜,接着慢慢地倒向了身后的树干。
凌乱的气息和缥缈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昂扫了一眼。
接着马上发现了原因。
「————」
喉咙。
昂的喉咙,有一半左右被削掉了,气管中间部分在喷出血液和空气。
眼前,沉默地看着伤口的莱姆出现了。
到此,昂的眼睛失去了光亮,翻起了白眼。
说不了话。意识也如果关闭了电源一样消散。
意识在远去。痛楚也慢慢消散。愤怒,悲伤,连情感也感受不到了。
只是最后:
「——姐姐,太过温柔了。」
似乎听到了这么一声,轻柔的悲伤的低语。
第五章 『望已久的清晨』
1
「——!」
灵台重归清明的瞬间,他还没有意识到。
暴雨声在耳边一直持续着。眼前被忽亮忽暗的红色与白色充斥着。世界渐渐扭曲。
他的四肢无法动弹,五脏六腑被拧绞了的痛楚令他大喊出声。
他翻身跳了起来,全身所有能动的部分都释放出不知如何而来的激情。
——他现在完全没有搞清状况。
腿被拧掉的痛楚,和被锁链劈开的身体上如火烧一般的伤疤,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血液在流失,生命在流失,自己在逐渐走向死亡。
不想死。疼痛的、艰辛的、痛苦的、悲伤的、恐怖的,一切的一切都令人厌恶。
想远离一切。远离所有见得到的、触摸得到的、感觉得到的东西。
「——!」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听到了某个人的声音。
听到了某个人拼命地追过来的声音,其间夹杂着野兽一般的吼叫声。
他领会不了那声音的意思。他不明白那声音的意思。他不想明白那声音的意思。
即使问了也没用。即使问了也只会让自己受伤。即使问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即使他如此地抗拒着一切,世界依旧逐渐的呈现在他的面前。
四肢中有了血液的流动,身体也逐渐恢复了知觉。
胡乱挥动的手臂似乎撞到了坚硬的东西,指甲劈裂,手背也破裂出血。尖锐的痛感刺痛了大脑,他的尖叫也稍有和缓。
而后他感觉到,那疼痛的手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包裹住。
同样的,自己的腿也有相似的触感。好像被什么东西从正上方压着,致使双腿无法动弹。。
视野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的正上方正是那早已见惯了的白色天花板。
而此时的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上。
他松了一口气,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就在此时。
「尊敬的客人,尊敬的客人,您冷静下来了吗?」
「尊敬的客人,尊敬的客人,您那粗暴的行为终于结束了吗?」
在那两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之时,昂再次失声喊叫。
2
对昂来说,这是他在罗茨维尔宅度过的第四个第一天,然而它却以前所未有的糟糕方式拉开了序幕。
昂已经第六次在这世界上死去、第六次在这世上忍辱偷生。
他死得一点不轻松。不论是哪种死亡,都给他带来了同样无助的失落感。
他并没有习惯这些疼痛和痛苦,也没有想要让谁去理解自己每一次重来时,心中涌动起的寂寞感和失望感。
即便如此,他还是一直咬紧牙关,拼命地努力向前继续自己的人生。
无论怎样的艰难困境,他从来都没有打算放弃过。
然而这份决心,却在这次「死亡重置」之前被狠狠击碎。
迄今为止日夜相处而来的羁绊有多么深,残酷的现实带给昂的失落、失望、寂寞就有多么重。
他根本站不起来。他根本没有力气让自己站起来。
他想不到让自己非站起来不可的理由。现实就是如此。
「——好,结束了。虽然你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很好了,但即便如此你也不能乱动。」
艾米莉娅笑着坐在床边,抚摸着昂受伤的右手。
刚一清醒就因自己的胡闹而负伤的昂。被赶来的艾米莉娅进行了治疗。
——现在房间里,只有昂和艾米莉娅两个人。
昂醒来时呆在房间里的姐妹二人,在看到昂醒来以后的所作所为后,直接把他交给了艾米莉娅,退出了房间。
「拉姆和莱姆都非常担心你哦。」
听到了自己不愿听到的名字,昂反射性地抬起了头。
艾米莉娅微微惊讶地看着不安的昂,然而她很快便微微地摇了摇头。
「她们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少见地有些消沉呢。下次见面的话和她们说些什么吧。」
「失礼的事情……吗。没有,没什么的。……我和她们二人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听到他用沙哑的声音说着敷衍的话。艾米莉娅好看的眉头一皱。
昂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艾米莉娅的表情变化,然而他既说不出道歉的话,也无法给出自己那般说的理由。
相反,他脱口而出的是一个不知算不算是讽刺的问题。
「呐,艾米莉娅,你觉不觉得……我很碍事?」
「我怎么可能觉得你碍事呢。 是我的救命恩人呀,如果你不让我回报你的恩情,就擅自离开的话我怎么办,所以呀,如果你离开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为了挽留昂,艾米莉娅竖起手指,喋喋不休地快速解释道。
昂认真地听着艾米莉娅的话。他注意到,自己正认真地注视着艾米莉娅的表情和动作,毫无遗漏。
「喂喂,真的假的啊这是……」
他对自己以怀疑的眼神注视着艾米莉娅这件事而感到失望。
刚刚,艾米莉娅不是才说过「不把恩人当恩人看,是最差劲的行为。」这种话吗。
在这举目无亲的世界里,艾米莉娅是昂唯一的休憩之处。
对已经失去了交心之处的昂而言,她是唯一的——
「——」
忽然,有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死亡重置」这个事实,难道不能告诉艾米莉娅吗。
「这样,啊……」
仔细想想,昂一直以来都是想靠自己的一己之力挣扎着来改变这无法前进的现实。
然而,一个人挣扎的结果就是走进这样前不能进后不能退的命运死胡同。
为了改变这样的情况,他需要做一些至今为止都没有过的变化。
比如说拜托他人——自己信任的人,这说不定就是答案。
「有些事我想告诉艾米莉娅。」
昂心中迷茫和不安的情绪消散,宛如雾散天明。
见昂压低了声音,艾米莉娅也端正了坐姿。她看着昂,满是担忧的面上又浮现了紧张的神情。
昂凝视着她深紫色的瞳孔,他思考着应该如何开口。
关于「死亡重置」,自己应该从何谈起呢。又或者,是否应该先坦白自己其实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这一点呢。
这样的话可能会被一笑置之,也有很大的可能被认为是玩笑话。
即使如此,艾米莉娅是否会相信自己的话呢。
那份期待就是眼下支撑着昂的全部。
——从「死亡重置」开始讲起吧。然后,若是可以,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帮助。
向对自己有恩的人请求更多,这让昂觉得无地自容。他开始开口讲述。
他需要合二人之力,改变这极端错综复杂的情形,战胜命运。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艾米莉娅,我经历了『死亡』——」
就在他要将秘密脱口而出的瞬间,那个东西,降临了。
「——」
他感到了某种不协调感。那种感觉首先死死缠住了昂的意识。
昂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而后他立刻就注意到了自己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
是声音。声音消失了。声音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自己的心跳、艾米莉娅的呼吸、从窗口悄悄吹进来的晨间凉风。
这些都完全从世界上失去了踪迹。
然而这不过是异变的开端。
接下来,所有的动作都从这个无声的世界消失了。
时间被拖延,刹那成为了永远,一秒以后的时间都消失在了遥远的时空彼方。
艾米莉娅认真的面庞在眼前一动不动。
她凛然不动,自己永远也看不到她接下来的动作了。
昂也是如此,无法动作。他的嘴巴、眼睛、一切的一切都永远地停滞了。
声音消失了,时间停止了,昂的愿望远离到了他的手无法触及之地。
这现象已经超出了昂的理解范围,在这静止了的世界里只有昂的意识在不停地叫喊着「为什么」。
——然后,那样东西突然现出了身形。
那是黑色的雾。那样东西忽然涌现,闯进了连眨眼都做不到的昂的视线里。
在这个一切都是静止的世界里,只有那片黑雾的行动不受影响。
它蠕动着,改变着形状。它的重量只需两只手掌就足以承受。黑雾的轮廓一点点改变,最终,其变化停止了。
在昂看来,那是一只黑色手掌。
它有着五只手指,虽说它长只到手肘,然而它的的确确是一只手臂。
它黑色的指尖在颤动。具备清晰的手臂形状的那个东西缓缓地在空中移动着。看见它移动的目的地的昂,不由得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
那黑色的指尖畅通无阻地跐溜一下钻进了昂的胸口。
昂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触摸内脏,抚摸肋骨的感。
昂内心充斥着煎熬、焦躁的感觉。而黑雾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止。
它的目的似乎是昂胸口的最深处。
——喂,给我等等。
他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无法反抗。昂在心中发出了悲鸣。
——这次真的完蛋了。
比昂在心底发出的断言更早一步,它给昂的冲击彻底动摇了昂的存在。
为什么人的内脏受伤之后会感到痛苦呢,有人能给出说明吗?其实答案很简单,就一句话:那种问题根本没有考虑的必要。。
那一瞬,突然向昂袭来的剧痛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只感受到心脏被毫不留情地捏碎的痛楚,这份痛楚使自己的灵魂也支离破碎。
昂无法发出声音。他甚至无法因疼痛而颤抖。
他只是单纯的感觉到疼痛,然后,除了痛楚以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令他几欲流泪的亲切警告。
疼痛将昂撕裂,意识被搅成一团乱麻,思想也变得支离破碎——
「昂。」
「——?」
「昂,你怎么了?突然就沉默下来了,让人好担心。」
银发的美丽女子把手放在昂的膝上,担心地望着他的眼睛。
昂脱力般地松了一口气。他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是遵从自己的意识而动作的之后,小心翼翼地覆上自己的胸口,从外部确认自己的心脏在安静地跳动着。
身体能动,也能发声。心脏也感不到痛。
——可是恐惧还残留着。
刚才有多大的希望,现在就有多么的失望。
再挑战一下那个东西吧。哪怕只是想想,昂都能产生黑雾在眼前晃动的幻觉。
然后,昂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事实。
「怎,怎么了?你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如果有什么事的话……」
看着因无法压抑涌上心头的情感而以手掩面的昂,艾米莉娅困惑地发出了疑问。
「——拜托你。」
昂打断了艾米莉娅担忧的话语,垂着头背过身去。
他无法抬起头。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糟糕。
以现在的心境面对艾米莉娅的话,他自己都无法保证自己会下意识地说出什么来。
昂调动起自己所有的自制力,只说出了一句话。
那是他把刚才想对艾米莉娅说的话,以及想让她倾听的心情,所有的一切都舍弃掉的一句。
「别管我。」
昂只是无力地说了那一句话,而后就没再看艾米莉娅呼吸一窒的样子,径自倒在了床上。
他下意识地将手掌覆在胸口。客观残酷的现实让昂彻底明白了。
——他不能坦白。
昂只能孤军奋战到底。
3
连艾米莉娅也被昂拒绝了,他的第四次重生以一个暗淡的开头拉开帷幕。
在昂以无心之言伤害了艾米莉娅之后,罗茨维尔到访了他居住的客房。
对方说了什么话,昂几乎都不记得了。
只是他觉得,罗茨维尔似乎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不知是仅仅这次罗茨维尔这样看自己,抑或是罗茨维尔每次都这样看自己,只是自己没觉察到。
昂隐约记得他好像说了「你是我们的客人,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之类的话,说的真好听。
不过对昂来说,这些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如今自己若是随意出了宅邸的话,想必会被封口吧。然而,若就这样呆在宅邸里的话,自己就无法避免在不久的将来被绞成肉馅的结局。
他觉得自己是在游戏的悲剧路线存了档。这存档分明是自动存档,真是荒唐至极。
「——」
昂躺在床上几乎没有动,但他的喘息却剧烈而迅速。
昂怕自己睡着,他多次用手里的羽毛笔剜自己的手背。每当感觉自己困得不行的时候,昂就靠疼痛迫使自己保持清醒。因为如果睡着的话,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已经死过三次了。
在王都的回合中,昂只经历过三次死亡。而对于突破了第四次重置的昂而言,第四次的死亡是一个未知的领域。
——如果这次还是死了的话,说不定就再也回不来了。
昂找不到规避死亡的方法。即使如此,他也不想死。
他怀疑一切,反抗一切,只是执着于生存。
昂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饥饿与干渴,他只因自己还活着一事而感到兴奋。
他觉得伤口的疼痛能够证明他的存在。于是他剜自己手背的频率加快了。
痛苦,喜悦,痛苦,喜悦,痛苦,痛苦,痛苦——
「真窝囊。」
突然有声音传来,昂反射性地抬起头。
昂的眼睛像野兽一般闪着危险的光。闯入他的视线的,是背靠着门的一名少女。
来访的是在这次的回合里还没见过面的贝阿朵莉丝。
这种变化至今为止还未发生过,昂一下子提高了警戒。
「这回是你啊。」
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是因为太想诅咒这个世界了吗,他的声音里竟包含着深深的敌意。
「不过才一两天,你就能自暴自弃到这个地步,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我没时间听你高谈阔论。——你来做什么?」
听到昂因为被自己嘲笑而对自己态度十分不友好地顶嘴,贝阿朵莉丝眯了眯眼。
「被哥哥和那个小丫头拜托了,来看看你。」
「帕克和……艾米莉娅?」
「因为你自从清醒过来,样子就很奇怪,所以他们怀疑我在你醒来的时候对你做了什么,真是侮辱人。」
虽说他们的怀疑都是事实,可贝阿朵莉丝却完全没有反省的模样。然而昂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被自己的无心之言伤到了的艾米莉娅,却依然在为自己担心。虽说她有会错意的地方,但她担心到了让贝阿朵莉丝直接过来和自己谈话的程度。
贝阿朵莉丝不知为何难以拒绝帕克,而帕克又对女儿艾米莉娅百般宠爱,所以贝阿朵莉丝才会极不情愿地来探望昂。
艾米莉娅的关心让心情烦躁的昂心中涌上一丝暖意。
即使那对打破当前事态毫无意义。
「知道了。已经没事了。你来道歉了,那就足够了。」
「凭什么要我道歉,先把这一点说清楚了,否则,让我回我也不回去。」
对着随随便便就想把自己打发走的昂,贝阿朵莉丝撇了撇嘴。她没有离开房间,反而向床走去,想要继续向昂表达不满——
「——嗯?」
突然,贝阿朵莉丝那如果不说话就更可爱的小脸上鼻子微微皱了皱,她歪头看着昂。
贝阿朵莉丝扫视了昂那张神情不愉的脸几眼,然后瞪着他。
「你不止脸让人瞧着心烦,而且味道更浓了。」
「——啊?」
「我是说你的气味让人觉得不快。你最好暂时不要和那对双胞胎见面。」
贝阿朵莉丝捏着鼻子摆着手,似乎要把恶臭味扇走。
「——」
然而牢牢抓住昂的心的是」味道」这个重点单词。
味道。好像在第三次重置结束的时候有谁说过——
「我身上散发着什么味道吗?」
昂抬起头问道。他的声音中第一次包含了抗拒以外的感情。
「——是魔女的味道啊。难闻死了。」
——魔女这个关键词,让昂觉得脑仁生疼。
他记得这个单词。就在最近,自己也应该见过这个单词。那是在——
「嫉妒的魔女。」
「在现在的世界上,能被称为魔女的只可能是那个了吧。」
她话里话外似乎把自己当成了傻瓜,然而昂探出身子,再度询问。
「为什么你能从我的身上感觉到那种味道呢?」
「谁知道呢?可能是魔女第一次见你,也可能是她视你为眼中钉。不管怎说,受到了魔女的特别关照的你是个麻烦人物。」
「被不知名知姓的人特别关注,这真让人毛骨悚然。」
贝阿朵莉丝缩了缩肩膀,暗示昂若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会觉得不愉快。
魔女。「嫉妒的魔女」是甚至会作为民间传说广为流传、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但是,昂和魔女的交集,不过是上次看到的那个连具体内容都没有的故事梗概而已。
当然,既然没有和魔女见面的记忆,也就不会有和魔女接触以致留下魔女味道的记忆。
莱姆好像也说过,昂的身体有魔女的味道。
昂觉得,莱姆的过分杀意与魔女的气味有关。若是如此的话,那自己根本就是因为某些连自己都不记得的事实而招人怨恨,真是天大的冤枉,只得缄默其口。
他明白,自己对这无法挽回的事实根本无计可施。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要是没事了我就走了,我得好好地和哥哥汇报一下和你说过的话。」
「等一下。」
昂叫住了对沉默的自己放任不管、握住门把手准备穿过渡门离开的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一脸不耐地回过头。
「你有觉得对我感到抱歉吧。」
昂忽然起了坏心,向她说道。
虽然不知这是否有意义——但他觉得自己的主意有赌一把的价值。
对着一脸不愉的贝阿朵莉丝,昂边敲着床便说道。
「你,对我,感到,抱歉。快点说是。」
「我没这么想。」
「我要告诉帕克哟。」
「唔……我说不定有过一点——点的歉意。」
贝阿朵莉丝整个身子转了过来,正对着昂。她抱着双臂,抬头拽拽地看着昂。
昂从上到下打量着贝阿朵莉丝娇小的身体,回想起自己与这个少女至今为止的交集。——他百般思索后,得出了结论。
「若你觉得抱歉,想让我原谅你的话,就答应我一个请求吧。」
「说来听听。」
「第五天的早晨……后天早晨。在那之前,能不能保护我?」
请求一个比自己年龄小的少女做这种事,实在是有些恬不知耻。
对于昂提出的请求,贝阿朵莉丝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
「你的说法很模糊。你是不是因为什么事而被盯上了?」
站在贝阿朵莉丝的立场上考虑的话,这个疑问理所当然。
她冷眼看着昂,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
「再说,别把这所宅邸卷到什么纷争里。对贝蒂来说,这个宅邸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我不想起什么纷争,只是未雨绸缪而已。」
「你分明把麻烦事推给了别人,真是志向崇高。」
「这次我的确没法反驳你。」
看着垂头丧气的昂,贝阿朵莉丝叹了口气。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室内一片寂静。
昂垂着头。他想自己很快就会听见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那将会是贝阿朵莉丝对自己的请求置若罔闻,独自回到禁书书库的声音。
那也是预示着昂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的声音。
「把手伸出来。」
就在昂死心的时候,贝阿朵莉丝走到了床边,伸出了自己小小的手。
昂呆呆地没反应。见状,贝阿朵莉丝焦躁地拉起了他的手。看到他的手伤痕累累的模样,贝阿朵莉丝皱起了眉头。
「真恶心,你居然有自虐症,真是没救了的变态。」
「那是罗茨维尔的专利吧。我这只是想刻刺青却失败了而已。」
「品位低、技术差、连撒谎也不会……真是没救了。」
贝阿朵莉丝深深地叹了口气,将自己小小的手掌盖在昂右手的伤口上。
指尖划过手掌,二人的手似乎被引诱着一般,彼此交握,十指相扣。
「汝之心愿,已然传达。吾以贝阿朵莉丝之名,在此与汝缔结契约。」
贝阿朵莉丝庄严地宣告契约成立的姿态,令昂不由得噤声。
忽然,昂发现眼前的少女的身姿和之前相比变得不同了。
从相握的手指处传来的温度让昂觉得贝阿朵莉丝全身都围绕着一种神秘感。
「即使是暂时的,契约就是契约——你那意义不明的愿望,我接受了。」
贝阿朵莉丝松开与昂交握的手指,再度抱起双臂。而昂为了压抑住自己内心澎湃的感情低下了头。
他那无法名状的情感,似要从心底溢出一般。
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份意料之外的救赎。
「真的假的啊这是……我竟然被小女孩弄哭了。」
「别叫我小女孩。还有,这件事要对哥哥保密。」
「那事有那么重要吗?看你那郑重其事的模样。」
贝阿朵莉丝目光里充满了敌意。昂苦笑着答应下来。
这是他自绝望的第四次重置以来,第一次,微小的、真实的微笑。
4
与贝阿朵莉丝缔结了临时契约以后,昂终于得到了一丝确切的安稳。
然而,昂被逼入绝境的状况其实并没有得到任何本质上的改善。
昂依然一个人闷在房间里,贝阿朵莉丝也不可能一直守在昂身边。
问题是在第四天的夜晚到第五天的早晨这段时间——为了节省力气,贝阿朵莉丝说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她不会出现在房间里,然后她就离开了。
与此相对,多次来访的是此刻在床边微笑着点头,说着」这样啊,太好了。贝阿朵莉丝有好好地来道歉啊。佩服佩服」的艾米莉娅。
艾米莉娅即使被昂冷酷地对待,也依然这样温柔地对待昂。这让昂越来越受到良心的谴责,同时也让他感受到,艾米莉娅是为他在黑暗的世界带来一束光明的女神。这并不是夸张。
昂曾经在艾米莉娅再次来探望他的时候,为自己在最开始说过的无心的话而向她道歉。然而那时,她说「你当时一定是情绪比较激动吧?任是谁都有那种时候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若你也能和拉姆和莱姆这样说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她这般柔和地将昂说过的过分的话一笔带过。
对于她后面所说的小小愿望,昂并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自己得不到信任,一旦被判断为知道某些不该知道的事实就会被抹杀。然而事实上,正因为自己体验过那过分的忠心, 才对那二人怎么也恨不起来。
昂一闭上眼睛,就回想起当初在宅邸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个时候,在那些记忆中的姐妹二人,难道从来没有对自己有过一点点的信任么。
也许这只不过是自己的奢望而已。
「你果真没吃饭呢。」
「……抱歉。」
看见摆在床边托盘上、正在冷掉的食物根本没有被动过,艾米莉娅担忧地小声说道。
昂对双胞胎姐妹不留情面地破口大骂,而后态度依然恶劣,继续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然而即使面对着这样的昂,莱姆和拉姆也依然好好地履行着自己作为佣人的工作。
即使她们知道,他并不会吃她们每次送过来的饭,知道他并不欢迎她们。
她们二人一个待人不客气,一个只是表面恭敬,然而她们却都是性子固执,对待工作认真负责的人。
昂知道这一点。他明明知道,却无法接受。
——饭里面有没有下毒呢。
他每次见到这些食物,这样的不安都会闪过脑海。
他虽然讨厌如此怀疑姐妹二人的自己。然而他知道,这对姐妹挥舞起武器要杀死自己的未来是存在的。
自己知道这对有许多优点的姐妹将会杀掉自己。
昂从认识到那一点时就开始绝望。
「不吃一点的话你身子会坏的,说不定会很辛苦的。」
「我的胃装不进这些食物啦。……如果艾米莉娅喂我的话我说不定会吃一点哦。」
昂对担心着自己的艾米莉娅说了非常轻浮的话。他不由得想诅咒自己的无药可救。
他想诅咒那个,对真心担心自己的她、假装轻佻以求得她同情的自己。
可是。
「那么,好吧。啊——」
「——诶?」
「所以说,张嘴,啊——」
艾米莉娅把托盘放在膝盖上,拿着勺子,看着昂。
艾米莉娅用勺子舀了点还温着的汤,慢慢将其送到昂的嘴边。
没理解艾米莉娅的打算的昂不停地摇着头。
「不,不不不,等一等艾米莉娅,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昂你不是说过只要这样做你就会吃饭么?所以,吃吧。我喂你。」
「那个……你这反应不对呀,应该是:开始你无论如何也不肯,最终不得已的情况下,通红着脸要求只喂一口之类的……」
「只不过是喂饭,而且还是喂给说这种小孩子气的话的人,有什么可害羞的。好了,别说傻话了。」
艾米莉娅对着语无伦次的昂,强硬地把饭喂了过去。
最后,输给了艾米莉娅的气势,昂张开了嘴。他的脸红到了耳根。
「啊,啊——」
「好,咽下去。要继续了哦。一口,一口,一口,一口,再一口。」
「好快?!我第一次被喂饭,这根本没有给我体味余韵的空暇啊。」
不知艾米莉娅是不是参加过快速喂饭比赛,她动作精准,干脆利落。昂实在是受不住一次次快速被丢进口中的食物,他慌慌张张地举起了手。
「暂,暂停!暂停!停下来!喉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唔!」
「真是的,我喂得正起劲儿呢……昂?」
「咳咳,咳咳。诶呀,喉咙,真的,呐……刚刚有种奇怪的感觉……」
昂转开眼睛不去看满脸不满的艾米莉娅。他装作咳嗽,尽量自然地别过了脸。他不想让艾米莉娅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
他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停地从眼睛里流出来。他张大眼睛,努力地忍耐着,告诉自己不要让泪水留下来。
这世上明明毫无希望,然而自己却一直被温柔地对待着。
他甚至会思考,自己值得这般温柔地对待吗。
正是否定了这一点,才让菜月昂觉得绝望不已。
「呐,昂。」
「……嗯。啊——啊——好了。嗯,没关系了吧——我觉得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听见艾米莉娅关心的声音,昂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装作自己已经回复了。他回过头,对艾米莉娅做出了疲惫的表情。
——他与正无比温柔地看着这边的艾米莉娅视线交汇。
「继续吧。」
「……听你这话,我有种某件不该做的事情又要开始了的感觉。」
「——?」
歪着头的艾米莉娅似乎并没注意到,自己说的话中包含着某种色色的味道。
难道说,联想到那种事的自己,思想太不健康了?
昂带着羞耻心和某种复杂的情感,吃完了艾米莉娅喂过来的饭食。喂完饭的艾米莉娅满足地拍了拍手。
「好,来,吃完饭了要说什么?」
「兮兮宛待。」
「没礼貌。再来一次,要说对。」
「谢谢款待。」
「好,不用客气。」
艾米莉娅对着深深弯下腰的昂,礼貌地回话。
面对着加深了笑意的艾米莉娅,昂摸了摸自己吃撑了的肚子。
饿了两天的肚子忽然被填满,自己的胃竟然意外地没有异常反应。
「拉姆说,由于你有段时间没有好好吃饭,所以要做些不刺激的食物。饭是莱姆做的。她们都是好孩子呢,对吧。」
艾米莉娅那仿佛是在为那对姐妹感到骄傲的话语解答了昂的疑问,但她的话也刺痛了昂。
其实,他本应为这份关心而欢欣得几欲继续流泪。而对于现在的昂而言,他只能因痛心和迷茫而几欲流泪。
因为那份温柔,那份亲切,都是虚假的。
「昂也好好地吃了东西,我坐久了也会觉得累,就先回去了。」
「那你在旁边和我一起睡也是可以的哟。」
「好了好了,看起来你已经很有精神了。我也有许多不得不做的事情呢。我是偷偷过来的,要为我保密哦。」
艾米莉娅眨了眨眼,将手指竖在唇边。
昂一想起平常这个时候艾米莉娅应该在做什么,就不由得羞愧起来。
艾米莉娅肩负着守护一个国家的重任。她为了美好的未来,每天都不停地努力,连一秒钟都舍不得浪费。然而她却在自己身上花了这么多时间。其实她的时间非常宝贵,每一秒钟都非常宝贵。
「艾米莉娅,晚上要把房门锁好,免得他人进去。」
他之所以会说出这样的话,说不定是因为他被艾米莉娅的关怀所感动,而被唤起了反抗命运的一点点气力。
听到昂突然的劝告,艾米莉娅偏了偏头,银色的头发随之摇动。
「因为昂会进来?」
「对啊……不是的!这话不是艾米莉娅说的是帕克说的?!」
「哇,你居然知道。」
从银色的头发中探出脸的帕克笑嘻嘻地看着昂和艾米莉娅。看起来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偷听着二人的对话。他摇着尾巴,揶揄地看着冲他瞪视过来的昂。
「我觉得我的可爱度和环境不称,所以我就藏起来了,可是你突然就把自己的真实情感表达出来了,我有点在意,所以就……」
「我只有不祥的预感。你也是,要好好照顾艾米莉娅唷。」
由于黑雾的事情,昂没有明确说出未来会发生的一切。即使如此,能够体察人情感的帕克还是没有问任何问题就应下了。
「我有种只有我一人在状况外的感觉。」
「我们在说,可爱的艾米莉娅有晚上被袭击的危险,所以要万分小心。要小心车辆和男人。是吧,父亲大人。」
「说的没错,莉娅。尤其是某个眼神很坏的黑发男人,父亲绝对不原谅他。」
「你这个布鲁图!」
帕克对着叫出背叛者代号的昂大笑不止。艾米莉娅也笑着抓起帕克,把它按进自己的头发里,从椅子上站起来。
昂目送着二人离去。房间里只剩他一人的时候,昂一头倒在了床里。
虽说他的提醒只不是种安慰,但至少他成功地引起了二人对此的注意。何况,这次的危机与艾米莉娅等人几乎全无关系。他想,这样一来二人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啊,糟糕……」
就在昂感觉到安心的时候,他的意识被倦意侵袭。
因疼痛而被赶走的睡魔此时袭来,将昂的气力消磨殆尽。
兼之昂的肚皮被填满,他的意识对袭来的困意毫无抵抗之力。昂坠入了浅眠之中。
5
在似梦似醒之间,昂的意识如云朵一般漂浮着。
他不知在那里听说过,梦是人脑将获得的信息进行整理后得出结论的副产品。
那么依这个道理,昂在睡眠时后也能见到的那些阻碍他安睡的景象,原来是他的大脑在整理那些鲜明的记忆啊。
惨烈地死亡的记忆,一次次地重复,一次次地伤害着他。
他呻吟,他被梦魇住,他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他边流泪边痛苦地挣扎。
他的泪水和呻吟无法停止,他的灵魂被逐渐削弱。被削弱,再被削弱,最终被磨损殆尽,什么也剩不下了。
致使他有这种想法的,是他那无比憔悴的身体和心灵。
「——」
忽然,他身体的僵硬感消失了。
仿佛身体内部令他颤抖的寒气和恐怖忽然被驱尽了一般。
——其理由是,手。
有谁握着昂的手。
在床上睡着的、意识漂浮着的昂,被现实中的某个人触碰,将他从噩梦中拉回。
那感觉非常温暖。那感觉非常温柔。昂觉得,有怜爱之感传达过来。
他觉得自己被救赎了。他觉得有和煦的风吹进了他一片荒凉的心。
在痛苦的得令人窒息的时候安稳到访,呼吸也从慌乱回归平稳。
究竟是谁呢,究竟是什么呢。
这是现实吗,亦或是某个幸福的梦吗。
他的双手还留有温度——
6
「你还想睡到什么时候啊!」
「看招——」
昂被毫不留情地踢飞,落在了坚硬的地板上。他不由得发出哀嚎。
他摇着头,从地上爬起来,皱着眉,看着非常没有淑女风范地抬着腿的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也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约定的时间到了,虽然我很不情愿但还是过来了,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悠闲。」
「我现在真心觉得,你说的话真让人讨厌。」
昂反驳着贝阿朵莉丝,却暗暗心惊,自己竟然打了瞌睡。自己分明宁可选择自残,也要保持清醒,保持警惕来着。
「在如此重要的第四天打瞌睡,我真是不要命的笨蛋。」
「嘟嘟囔囔真啰嗦。好了你找个地方坐吧。」
贝阿朵莉丝俯视着陷入自我厌恶的昂,厌倦地说了一句话便坐在了梯凳上。昂看着在平日里坐惯的位置上坐定的少女,昂终于感觉到了怪异之处,打量起四周来。
——他发现,自己实在禁书书库醒来的。
「太让我惊讶了。你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我运到这里来的么?」
「我才不要待在你那臭气熏天的屋子里呢。贝蒂的容身之所只有禁书书库。你也给我老实待着。」
虽说贝阿朵莉丝做的事请出乎意料,但昂觉得,眼下情况对自己颇为有利。
贝阿朵莉丝的「渡门」有这样一种功效:它能使攻击者找不准昂的位置。莱姆应该没有打破「渡门」的方法。
「你考虑得还挺周全的嘛。」
「在下面嘟嘟囔囔的真啰嗦。你想让我实践一下除虫的方法吗?」
贝阿朵莉丝把书皮亮给昂看,让他知道书的内容就是这个。昂对她吐了吐舌头。
看来,以为她关心自己,是自己想多了。昂从地上站起来。忽然他直盯着自己的双手看起来。
手上还残留着那种奇妙的感觉。在自己睡着的时候,有谁握住了自己的手——
「贝阿朵莉丝,在我睡着的时候,你应该没有握住我的手吧。」
「那还用说,就算是哥哥拜托我,我也会拒绝的。」
「你竟然这么决绝啊。……可是在我死之前我们都要在一起哟。」
「我拒绝。」
昂对着冷淡的贝阿朵莉丝撅起嘴,而后重新打量起这个房间。
依旧是满屋子的书,虽说让自己坐下,但是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就算说要消磨时间,这也……」
不安与紧张的心情随着那个时刻的临近而愈加强烈,昂甚至不知眼下的平静能保持到何时。
要是有什么东西能让自己专心致志,忘记时间就好了……
「对了,有没有全拿伊文字写成的书啊?」
「难道你不识字吗?你这样的人都进了梅依扎斯家的禁书书库,得让多少人哭泣懊悔啊。」
「对那些人我觉得很抱歉……我说你,一直呆在这个房间里吗?」
除了食堂,昂从未见过贝阿朵莉丝去过其他的地方。除了那一天贝阿朵莉丝到访客房之外,她绝对会呆在书库的梯子上。
对昂抛出的疑问,贝阿朵莉丝微微地垂下头。
「契约就是那样的。」
「又是契约啊。虽说我也被那个东西救了,但是你不觉得那个东西很累人吗?」
「那样的契约,都是我自身所望。」
贝阿朵莉丝闭上眼,以一副不愿昂再刨根问底的态度如此说道。
契约。它是昂来到这个世界后多次听到的,无比沉重的词汇。
就如艾米莉娅和帕克之间,和小精灵之间交换的契约一般,贝阿朵莉丝也对这个词怀有深深的感情。正因昂与贝阿朵莉丝缔结了短暂的契约,所以昂也明白这种感情。
他看到了年幼的贝阿朵莉丝的身影。他看见少女身负着契约,并且她打算将其贯彻到底。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少女,昂觉得非常心痛。
「呐,那么你——啊呜……」
「一直提问真啰嗦。读点什么安静下来吧。」
昂正打算提更多问题的时候有书砸了下来。昂将其接住,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自己手里的书,从标题到内容都是拿伊文字写成的。
他抬起头,发现面前的贝阿朵莉丝已经对他这边失去了兴趣。她全神贯注地读着眼前的书,没有和他继续谈话的意思。
他想要问的话被截断,他被强迫闭上嘴。
然而贝阿朵莉丝那甚至连感谢的话都不让他说的态度,让昂觉得感激而欣喜。
7
——在禁书书库中,时间安静又缓慢地流过。
他们没有交谈,书库中只有二人翻动书页的声音。
即使如此,如今的昂根本没有心情去专心读书了。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把同一页书来回地翻动,翻书的声音也不过是因为如此。
——在这个密闭的禁书书库中,是无法窥探外面的消息的。
从这个房间的性质而言,连窗户都没有的禁书书库是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密闭空间。
在这里,他既感觉不到阳光,也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现在外面已经是几点了呢。
由于昂是在浅眠时候被搬到禁书书库的,所以他无法推测现在的时间。
单纯地考虑的话,只要在这个房间里呆上半日,应该就可以挨过那个夜晚。
然而,在这个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禁书书库中,半日这个概念也非常暧昧。
昂很难去相信自己的感觉,然而他也犹豫,是否向贝阿朵莉丝询问现在的时间。
并非是因为「不想打扰专注读书的贝阿朵莉丝」这类的高尚理由,而是昂担心自己若采取行动,状况会发生什么改变。
昂翻动着书页的指尖变得麻木,他的舌尖也传达着口渴之感。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他的呼吸停滞下来。
这样的紧张感持续了多久呢。
若说开始时候是一团糟的话,那么结束也是没有预兆的。
「他在叫我。」
忽然,在书库中,响起了贝阿朵莉丝的低语。
昂反射性地抬起头。贝阿朵莉丝合上书,从梯凳上走下来,站在地板上。
「他在呼唤我。」
少女与其说是在对昂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贝阿朵莉丝说着话,挥动手指。昂瞬间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感觉遍布全身。
那种漂浮感令昂不由得站立不稳。他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并发出了小声的呻吟。听见他的呻吟声的贝阿朵莉丝像才想起昂的存在一般,回头看他。
「啊,说起来你还在这里呢。我把你忘了。」
「我分明在你眼前,你竟然把我忘了,这是什么低级的笑话啊。」
「这是优先事项的问题——哥哥在叫我。」
贝阿朵莉丝只告诉了昂这些,就与昂擦肩而过,将手伸向了门。对着那自然而然地想要出门的少女,昂颤抖着声音,慌张地试图留下她。
「喂,喂,等等!现在出去的话……」
「窝在这里也可以哟。这里很安全。」
少女留下了近似嘲讽的言语,而后便穿过了门。昂被少女的态度刺激得大怒,他蹬开椅子,站起来,将手伸向了门。他踌躇了几秒。然而。
「啊,可恶。就这种程度,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脏话鼓励自己,然后粗暴地打开门,走到了外面。
之后——
「啊——」
昂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愕然的声音。
有光刺激着昂的眼睛。他抬起手,遮住了刺眼的光。他的声音因得以欢迎朝阳而颤抖。
他将手伸向空中,以确认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他踉跄地往前走。在走廊的对面,透过那扇能看到前院的窗子,昂看见了初升的朝阳。
那是他无比渴望的、那是他多次挑战却终难企及的,第五天的朝阳。
「难道,说……我成功地度过了,第四天的夜晚吗?……」
昂不敢相信这个结果。他打开了窗子。清凉的风吹起他的额发,昂贪婪地呼吸着清晨的空气。
昂向后退,他双腿失去了力气,顺着墙壁瘫倒在地上。
如今他只觉得茫然。
他分明放弃了,他分明觉得绝望,他分明多次失败。
然而他却度过了第四天的夜晚,终于撑到了第五天。
「哈,哈哈……」
他不知不觉发出了空洞的笑声。
笑声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
「嘻嘻,哈哈哈。这是,什么啊。喂,怎么回事啊。这种事,喂,哈哈……」
他不知要如何表达现在的心情。
昂抱着双膝,依旧蹲在走廊里,仿佛神智不清一般笑个不停。
他曾经以为第五天距离自己太过遥远,以为自己到达不了,以为自己做不到。然而,第五天的朝阳竟然也能这样简单地照在自己身上。
昂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能说什么。昂终于——
「——昂?」
昂那虚无的喜悦感,被一个银铃似的声音打断。
他慵懒地抬起头,看见走廊对面站着一名银发少女。
那是艾米莉娅。昂终于见到了平安无事地迎接第五天的艾米莉娅。
他们二人都平安地度过了第四天的夜晚。这个事实令昂激动得颤抖。
这是他的心愿得以实现的机会。既然两个人可以迎接到第五天的朝阳,那么两人也可以再次交换约定,并将其实现。
他可以把艾米莉娅介绍给村子里的孩子,和她并肩走在繁花盛开的花田里,明明两人之间有过那么多共同的回忆——然而。
「艾米莉娅……?」
与浮想联翩的昂相反,艾米莉娅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昂。而后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朝着昂跑过去。
「昂,你去哪里了?」
「那个,我……」
「因为……不,算了。总之……你跟我来。」
艾米莉娅态度强硬地让昂站了起来,然后直接越过他跑了起来。
昂对艾米莉娅根本不听他回答的态度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脸上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要去哪里啊……呐,艾米莉娅,你听我说,我刚刚完成了一件事哦,我很努力的……」
昂注视着艾米莉娅的侧脸,结结巴巴地述说着自己的成就感。
「你为什么这么一副表情呢,毕竟一切都进行得很完美……对吧?我平安无事,艾米莉娅也是……对了,去村子吧……一起去,然后……」
「——」
「我有好多事想做,好多事想告诉你。有很多事。我想让艾米莉娅你知道这些事……」
「……昂。」
艾米莉娅喊了昂的名字,打断了昂的话。然后昂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注意到艾米莉娅注视着他的眼眸满是掩饰不住的不安和急躁。
那简直,和在赃物仓库里,她豁出一切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究竟发生了——」
昂无法去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的问话出口之前,有别的声音传到了昂的耳里。
他想,那种声音是惨叫。又或者,是悲鸣。
那个声音高亢又持续不断,满是悲痛。它是那种深入灵魂的惨叫,甚至能让听到的人也深感悲痛。
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叫声,划破了宅邸清晨的空气。
他们穿过走廊,上楼。宅邸东边二楼是佣人房,在以前的回合里昂使用过的房间也在那里。艾米莉娅牵着昂的手,走向了第二层最里面的房间。在那里——
「是罗茨维尔和……」
有着蓝色长发的男人站在走廊里。他看着跑近的二人,眯起了双眼。罗茨维尔身边是贝阿朵莉丝,她背靠着墙壁,肩上有一只蜷着身子的灰猫。
「进里面去。」
昂好容易才走到他们三人面前。正当他开口想询问的时候,罗茨维尔简短地这般告诉他。
罗茨维尔指的是他身边一个开着门的房间。
昂转头去看艾米莉娅,艾米莉娅也对昂点了点头。艾米莉娅濡湿了的深紫色眼眸,不由分说地逼迫着昂下了决断。
昂屏住呼吸,向房间内走去。
同时悲鸣依然持续不断地从房间里传出来。
昂进入房间,强迫自己抬起已经僵硬的眼睑。昂看见了……。
那个房间整洁干净,将房间所有者一丝不苟的性格反映得恰到好处。房间里家具不多,但是摆放得很漂亮,这是个很有女孩子风格的房间。
昂不由得想到,这个房间格局分明和他的房间一样,然而却因为使用者不同而有着这样大的变化啊。
他此刻涌起的感想,使他一瞬间忘记了眼前看到的情景。
然而残酷的现实,总会给逃避现实的行为画上终止符。
在房间的中央,有着一张整洁的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拉姆趴在床边,搂着自己的妹妹,泪如雨下。从她的口中,发出了几欲将喉咙撕裂的凄惨叫声。
而躺在床上被姐姐紧紧抱住的莱姆,没有了呼吸,已然死去。
8
这已经是第几次,头脑一片空白了呢。
昂彻底被击垮了。至今为止,他目睹了太多起悲剧了。
差不多,也到了被拯救的时候了吧?
「——」
蓝发少女横躺在床上。她苍白的脸毫无血色,她闭着的双眼再无法张开。她穿的睡袍很是可爱,与她十分相称。
昂忽然注意到,自己从没见过莱姆穿女仆装以外的衣服的模样。
「为什么……莱姆会……」
昂喃喃低语。他将手插进自己的短发,几乎站立不稳。
因睡眠不足而产生的疲劳使得他脑仁生疼,大脑也因为实在无法接受眼前的状况而忍不住胡思乱想。
其实,这是第四次的宅邸回合。对于被杀掉三次、又三次回归的昂而言,身为杀人者的莱姆是最需得戒备的。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莱姆会被杀掉呢……」
杀掉昂的应该是莱姆才对,死的人绝不该是莱姆。
忽然,昂的脑中想起了恶魔的低吟——她真的死了吗。
她是不是在骗自己呢。她是不是想让昂放松戒备呢。比起接受眼前这个噩梦一般的事实,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个恶意的玩笑。
昂接近莱姆,想要确认莱姆的生死。然而。
「——不要碰她!」
昂无意识地伸出的、想要触碰莱姆的手,被人狠狠地挥开。
拉姆呻吟着抬起头,满面愤怒地瞪着昂。然而她的愤怒与泪水,令昂完全无法反驳。
「不要碰莱姆……不要碰拉姆的妹妹!」
她的话里满是不容他人插嘴的抗拒。
拉姆带着哭腔拒绝了昂,而后再次抱着莱姆的身体,和莱姆说话,又安静地流泪。
即便姐姐如此悲伤,妹妹也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昂终于清楚地认识了这个事实。
——莱姆真的已经死了。
「死因应该是衰弱致死。她在熟睡的时候被人夺走了生命,心跳缓缓地停止,在睡梦中死掉。与其说这是魔法,不如说这是咒术。」
对着摇摇晃晃地出了门的昂,站在门边的罗茨维尔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咒术这个词语,让昂不由得长大了双眼。他的嘴巴也因为听到了这个非同寻常的死因而不由得微微张开。
因咒术而导致的虚弱致死——这是在第一次和第二次的世界里,侵袭了昂的身体,导致他身体状况异常最后死亡的直接原因。也就是说拉姆和昂死于同样的咒术。
「我还以为那个咒术是莱姆下的……」
第二次的死因是被下咒而衰弱,脑袋被铁球砸碎。
根据那晚的情况,昂以为咒术和铁球是同一人所为,从而断定莱姆是杀人凶手。然而如今,莱姆被这个咒术杀掉,那么他的设想就完全被推翻了。
「咒术师和莱姆是两个人……?」
现在突然发现咒术师其实另有其人,昂觉得大脑一片混乱。
莱姆之所以要杀掉昂,是出于她对罗茨维尔过分的忠心。至少,若第三次的世界里的莱姆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她的忠心就是杀掉自己的原因吧。
直接对昂下了手的莱姆,和咒术师是彼此协助的关系吗。但是若是如此,这次莱姆被杀一事就没法得到解释了。关于咒术师的立场和身份,昂完全没有头绪。
若是莱姆和咒术师之间全无关系,又怎么样呢。
第一次,昂被咒术师的魔法杀死;第二次,昂因咒术师的咒术变得衰弱,然后又被莱姆因为某些原因杀掉;而第三次则是被与咒术师无关的莱姆杀掉。
「第四次……因为我什么也没做,所以莱姆成了咒术师的目标……?」
虽说这不过是没有任何证据的推论,但只要对现实进行一下整理,便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如果说昂被咒术师盯上的理由与争夺王位相关的话,那么为了对抗艾米莉娅阵营,对相关人员无区别杀害也情有可原。昂和莱姆就是随机的受害者。
「你似乎是很认真地在思考?」
罗茨维尔来到昂身前,俯身,用他那蓝黄双色瞳以极近的距离盯着昂。
昂皱起眉。罗茨维尔那充满审视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想法似乎全被他看透了。
「虽说这样问有些不好……但是客人,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为,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
「诶呀,真是对不住了。我也稍稍地有些气愤呢。毕竟我一直疼爱的下属遭遇到了这种事情呢。」
罗茨维尔忽然把视线从昂身上移开,痛心地看向房间。
昂看着他的侧脸,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么糟糕。
因为昂没有证明自己清白的方法。这次的回合中,从昂与周围的人的接触方式来看,他根本没法取得他人的信任。
「……昂。」
艾米莉娅不安地说着,拉住了昂的袖口。
昂看见,她深紫色的瞳孔湿润了,似乎是要诉说什么一般。
它说,若你知道什么相关的事,请将它告诉我们。
她只念了自己的名字,就将这样的意思传达了过来。
昂想要回应她的请求,但同时,想要挥开她的指尖的冲动也涌了上来。
大家都轻飘飘地说着,若知道些什么就说出来。
——我才是那个,最想将这种事情大声喊出来的人啊。
昂沉默无语。艾米莉娅抓着昂的袖子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昂一次又一次地轮回,每一次都挣扎着想要未来向好的方向发展。然而每一次的结果都与期望相反,都比想象更糟糕。
「昂。」
昂头脑一片混乱,他甚至想将头脑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出来,好让自己变得轻松些。
不,就让自己放松下来吧。
——就在他想要豁出去的时候。
昂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团黑雾和那个停滞的世界,以及那份无法想象的痛楚。
他倒吸一口凉气,再次意识到艾米莉娅紧紧攥着自己袖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胃部如被什么拧绞着一般,疼痛非常。
艾米莉娅再继续这样恳求昂的话,昂一定会认输的。即使昂不服软,若是能够读心的帕克要读昂的心的话,他也一定能看穿昂在隐藏着什么。那样一来,在说明的时候昂就无法绕过「死亡轮回」。
而那也就意味着,昂必须要反复地被那无法终结的痛苦所折磨。
昂瞬间觉得口干舌燥。他无法忍耐游走全身的恐惧感,不由得摇摇晃晃地小步后退。
「如果你当真知道些什么,那我就不会让你逃走。」
昂的小动作,在房间里痛哭不止的少女看来,就是在隐藏不能说明的东西,伺机逃走。
突然,房门被疾风吹得剧烈晃动,昂的刘海也被风吹得散乱。在他因突然的疾风而闭上双眼之后,他立刻觉得面颊被纵向划开,传来了尖锐的痛感。
「好疼!……」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触碰自己的脸。他发现自己的手掌上沾上了血。是风。他是被风划伤了。
在房间里,拉姆盯着昂的眼神中带着憎恶,她的手掌朝向着昂的方向。
「若你知道什么,就全给我说出来。」
「等等,拉姆,那个是……」
他刚想说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可是直觉告诉他,只要他说出这句话,绝对会是河堤决口般的效果,于是他突然收住了话头。
然而,这只能将二人间决定性的决裂拖延一会儿,昂依然想不到任何能够将眼前的糟糕情况打破的好方法。
对着缄口不言的昂,拉姆再次放出了含有警告意味的风。
若是能用陈旧的表达来描述的话,这风或许可称为风刃。
这是风之魔法,是能引起类似于镰鼬的现象的魔法。这次风刃的威力不止是把她和昂之间的地板、门扉纵向划开或是将昂的脸划伤这么简单,而如此强劲的风刃竟直逼昂。
就要被打中了——昂面对着眼前的一切,甚至忘记了呼吸。然而。
「——遵守约定是守护的信条。」
这时,站在昂面前的淡黄色头发的少女伸出手,接下了这股风刃。
贝阿朵莉丝挥了挥手掌,平静地看着拉姆。
「我与这个男人定下了契约,在宅邸的时候,他的安全由我守护。」
「贝阿朵莉丝大人……!」
对着庄严地宣言的贝阿朵莉丝,拉姆愤慨地咬唇。
贝阿朵莉丝对拉姆的愤怒置之不理,她抬头看向身边的罗茨维尔。
「罗茨维尔,你的佣人对你的客人失礼了哦。」
「这真令人感到遗憾呢。如果可以,我也想立刻将他当做客人欢迎啊。若他能把他内心的一切都说出来的话,我立刻就会这么做的。」
「这家伙昨晚在禁书书库,所以他和这件事应该没有任何关系。」
「这件事的重点已经不在那里了。你也知道的吧?」
交涉决裂。罗茨维尔耸了耸肩,抬起双手,手掌向上。昂看见,他的手掌上忽然出现了色彩缤纷的光。
红色蓝色,黄色绿色——即使是没有任何魔法知识的昂也知道,在那四色的光中凝聚着魔法之力。那美丽的色彩中,蕴藏着超乎想象的魔法能量。
「你还是耍小聪明的毛孩子呢。你不过是有点才能,不过是比他人努力一点,不过是有个好点的家境和老师……你不过如此,有什么可自满的。」
「你真严厉呢。话虽如此,在时间停滞的房间里过活的你,与一直在时间洪流中行走的我们,有多大的不同呢,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看哦?」
两人之间生出了强大的魔法之力,昂甚至产生空气扭曲了的错觉。
二人把当事人昂丢在一边,战意高涨。
「不过,没想到你竟会挺身而出保护他啊。看来你真的对他相当中意吧?」
「罗茨维尔,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贝蒂理想中的男人是哥哥,那个人类,既不可爱,毛也不够多。」
与手中升起四色光华的罗茨维尔相反,站在他面前的贝阿朵莉丝看起来毫无防备。然而少女只是站立在那里,其周身却出现了凌驾于他人的力量,其强大甚至扭曲了空间。虽说这非肉眼可见,却反而更令人觉得恐惧。
「无所谓。那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
二人的战斗一触即发,两个身怀超绝之力的人彼此对峙。尖声喊叫的拉姆则一顿足,插入二人之间。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她身上。拉姆紧紧地握着裙角。
「不要妨碍我,让拉姆过去。如果你知道什么与莱姆的死亡有关的事情的话,就全部说出来。帮帮拉姆……帮帮莱姆!」
这是个如此悲痛的请求。昂觉得自己胸口被什么紧紧抓住。他真的想去回应她的请求。
可是昂没有什么可以回应她的话。
拉姆盯着沉默不语的昂,她的眼里满是沮丧与失望。
「对不起,拉姆,即使如此,我也想相信昂。」
艾米莉娅站在贝阿朵莉丝身边,挡住了拉姆充满敌意的视线。
艾米莉娅一边抬起手掌对着拉姆制止她,一边庇护着身后的昂。她侧脸对着昂,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思索应该说什么。她垂下眼睑说道。
「昂,拜托你。如果你能救拉姆,能救莱姆的话……拜托你。」
她的话语满含仁爱,这令昂对卑微的自己感到羞耻。
即便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艾米莉娅依然想要站在昂的身侧支持他。
即使从一开始,昂就对她出言不逊,即使昂到了现在依旧对如此重要的事情闭口不谈。
「对不起——」
昂辜负了艾米莉娅的关心,他没有向前,反而向后迈步。
那一瞬间,艾米莉娅的眼睛里闪过了沉痛的情感。那即是沮丧,又是悲叹。但更多的是预感自己的信任被背叛的,无法忍受的失望。
昂对自己真正绝望的时候,正是见到艾米莉娅那样的眼神的时候。他认识到,正是自己的行为,成为了无法挽回的噩梦的导火索。
为了躲避艾米莉娅的视线,昂转过身,背对着她。
艾米莉娅有一瞬间向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伸出了手。然而比她的手更早地触到昂的后背的,是风刃的攻击。风和纯粹的魔力相碰撞,力量四散。就在这时,昂跑了出去。
「昂——!」
昂对艾米莉娅叫住他的声音置若罔闻,只是一心奔跑着穿过走廊。他感到身后魔力相撞愈发激烈,然而他却没有回头看的勇气。
自己很懦弱,自己脆弱的不像话。
所以自己对想要相信自己的艾米莉娅、对想要救自己的命的贝阿朵莉丝、对她们所有的好意与善意视若无睹,只是自私地逃跑。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办才好。只是——
「——我绝对要杀了你!」
昂听见,拉姆无比悲痛的叫喊从身后传来。
从身后追赶上来的,只有失去了妹妹的少女,和她那似乎将身体撕开一般充满仇恨的叫声。
昂堵上耳朵,摇着头,发出无声的叫喊。他一直逃。
一直逃。
9
昂全神贯注地跑着,他不知自己已经跑了多久。
他呼吸困难,膝盖打颤,汗水流到了下巴,然而他依然继续在跑。如果他不继续跑的话,就会被身后那不明所以的感情追上。
而且,被它追上之时,就是一切都终结之时。
拉姆悲痛的叫喊,怨恨的怒号,现在还回响在耳边。
昂逃了。逃走了。他逃出来了。
昂已经无法再回到那里了。
拉姆和罗茨维尔不会原谅逃走的昂,艾米莉娅和帕克也不会再相信固执地不肯开口的昂了吧。尤其是,昂甚至把与自己缔结了契约的贝阿朵莉丝抛在了身后。那个少女也不会再做昂的同伴了。
「我也是……没办法啊!我有什么能做的……我也想做些什么啊!」
昂完全不知道事态为何会变成这幅模样,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究竟要怎么做,这个世界才会原谅自己呢。
「我明明……那么期待的。」
他突然被召唤到异世界,他只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生活。在那个满是不安的世界里,昂被迎进那个宅邸内,那所宅邸成为了昂的休息之地。
那段时光,那段才过去一周的时间,对现在的昂而言,是如此可爱,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一次次地重复,世界一次次地伤害昂。
——已经,不行了。
忽然,昂的脑内掠过一句低喃。
——还有必要再继续努力吗。
昂甚至想将一切都托付给自己心中那催促着自己放弃的声音,托付给那美妙的诱惑。
他想,若是依言而行的话,自己一定会变得轻松的。
再说,昂本身就是喜欢让事情往简单的方向发展的人。
并不止昂是这样的人,每个人类都会这样的。
如果眼前的两个选项都让人苦恼的话,那么提示给他第三个选项如何呢。
对人类而言,那第三个选项简直就是上天的启示。任是谁都无法责备他对其伸出手去的冲动吧。
昂觉得生气迅速从自己的头开始退去,曾经那般砰砰跳动的心音也让他觉得遥远。他觉得自己的手脚变重,被自己强迫着动起来的腿,也不知何时变得踉跄无力。
昂几乎停下了脚步。此时他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在茂密的树林中。他冲出了宅邸,从林中小道跑偏,在山道上迷路了。
昂被郁郁葱葱、草木繁茂的森林所包围。在这里天色微暗,天空甚至都被遮盖住。昂觉得这里与他第三次的死亡地点很相似。
就在他想到死亡的瞬间的时候,昂觉得第三个选项变得更为直观了。
「死了的话……」
——是不是就能,被拯救了呢。从眼下这个状况之中。
「啊,对啊。若死了的话,状况就会改变。」
昂将这话干脆地说了出来,之后他便笑了起来。他觉得这个方法再好不过了。
他死过三次了。第四次的世界将一切都恢复原样,然后一切再度循环往复。
这次他只捡回了一条命。这次他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
他挣扎再挣扎,挣扎过后的结果就是这个。那他继续挣扎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若是想玩的话你就自己玩吧,反正我怎样都无所谓吧……」
昂咬住嘴唇。对那个将自己卷入这麻烦的状况的存在,毫不隐瞒地表达了自己的厌恶之情。
负面的情感在昂的五脏六腑中翻滚。来到森林中昂的视野突然开阔了起来。
在眼前伸展开的是湛蓝色的天空,它与昂的心境相反,开阔得令人心生憎恶。那里还有——
「悬崖。」
这是多么完美的、神明的指示啊。
只有在这种时候,自己的愿望才能传达到啊。昂不由得对天上的存在发出了感谢的谩骂。
——还有,希望愚蠢、悲哀的菜月昂,得到永久的安宁。
昂步伐踉跄。他似乎是被诱惑着一般,向悬崖走去。
风很强。风从正面吹来,吹得昂的衣襟猎猎作响。昂仰望天空,站立在悬崖边。
向下看的话,就会看见十米多高的峭壁,其下方有岩场伸展开来。若是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的话必死无疑。
「哈……哈……哈……」
看着脚下的岩场,昂很轻易就能想到自己的死相。
几乎被昂忘记的心音再次作响,他的肺部宛如抽筋了一般,呼吸断断续续。大量的汗水让他全身湿透。昂觉得全身发冷。他闭上双眼。
——只要这样踏出一步,一切就会终结。
这次若是死了,自己会怎样呢。
他会再次回到在宅邸的第一天,开始新的回合吗。即使那样也无所谓。
若是能回到第一天的话,那里有艾米莉娅,有拉姆,有莱姆,有大家。昂可以作为宅邸的佣人,若无其事地与大家相处,然后在第四天,在睡梦中死去。
这样的日子若是能持续下去的话,至少他能够度过一段安稳日子。
他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救赎方式了。那么,死了也没那么糟糕。
「——」
然而站在悬崖上的昂,身体却完全无法动弹。只有他的膝盖,像个笑话一般颤抖不停。
昂想要制止膝盖的颤抖。他伸出手去,弯下腰。就在那时,他的膝盖落在了地上。他的身体颓然下跪,摆出了一个就像是在对着天空叩拜的姿势。昂咬着唇,悲叹自己的胆小无力。
「只要,再走一步……我竟然……竟然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
——自己竟然这么胆小吗。
昂一方面被逼到绝境,另一方面又软弱无力,无法决断。
他的决心和觉悟脆弱得可笑。昂蹲下身,不住流泪。
他分明不知自己生存下去的意义,但他也惧怕死亡,不敢自杀。
昂觉得自己太可悲,太丢脸。他手指抓挠着地面,不停地呻吟。
直到体力用尽,昂一直流着泪,对自己的凄惨状况,无比悔恨。
10
昂看着莫名浮现在眼前的光景,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噩梦。
在明亮的房间里,昂和艾米莉娅坐在餐桌旁。罗茨维尔坐在上座,贝阿朵莉丝在倒红茶。在她身边,帕克把头伸进了盘子里。
艾米莉娅教训着在餐桌上胡闹的帕克,莱姆见缝插针、手脚麻利地工作,拉姆只管照顾罗茨维尔,对其他人全部无视。
不知为何,昂笑着,大家也笑着。
——昂看见了一个满是幸福与温暖的,噩梦。
这个梦带着痛苦,伴着悲伤,带来了失落感。
昂感受到钻心的疼痛。他因太过痛苦而无法呼吸。
「——」
忽然,他的表情平和下来。
他觉得有谁握住了他的手掌。
他心头的负面情感,因握住他的手掌的温暖而逐渐远去。
而后,他看见了光。
白色的光,耀眼的光。他的意识,仿佛被那光引领着一般——
11
「你可算清醒了。」
昂睁开眼睛,他眼前是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天空。
他意识到自己仰躺在地上,失去了意识。他也想起,自己是在考虑着什么的时候,意识仿佛被什么吞没了一般,失去了知觉。
——自己自杀未遂,丢人地哭叫,而后因太过疲惫而睡着了。
自己的行为已经不再能用可笑来形容,简直是可怜了。自己就像是婴儿一样,不,婴儿不会犯错,婴儿都比现在的自己强百倍。
「你随便说点儿什么呀。」
「随便……」
「你的话题又无聊又没新意。一脸的苦大仇深,你真是没救了。」
贝阿朵莉丝说着尖酸刻薄的话,胡乱地甩开了昂的手。
贝阿朵莉丝站在陡峭的悬崖上。她穿着平日的礼服,气势逼人,与这个场所格格不入。少女的身子仿佛被贴在了一幅风景画上,二者极不搭调。
「你竟然穿着这样的衣服就到了外面,还真是与众不同。」
「贝蒂也不想走在满是土味的山里。如果你没跑到这里闹情绪的话我才不会来这里呢。」
贝阿朵莉丝整了整裙角,恼恨地说道。昂终于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贝阿朵莉丝为何会来到宅邸外,甚至来到这种地方来呢。
「你为什么……」
「什么?」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我……」
贝阿朵莉丝遵从契约,要保护昂。然而昂甚至无法向贝阿朵莉丝说明一切。
看着吞吞吐吐的昂,贝阿朵莉丝满脸无奈,哼了一声。
「依照契约,你的安全要由我守护。而你却露出如此丑态,甚至企图跳崖自杀,这有损贝蒂的威信。」
「由你保护我的安全……这只到今天早晨吧,」
「——我不记得有期限。你记错了吧。」
对着还在回想契约内容的昂,贝阿朵莉丝闭着一只眼睛,把视线从昂身上移开,如此说道。贝阿朵莉丝要将与昂的契约继续下去,为此她甚至用了」记错」这个借口。
这个少女嘴上不饶人,而且和自己合不来。——她总给人这样的印象,然而昂产生了错觉,觉得她大慈大悲的模样令自己大为感动。
贝阿朵莉丝没有放弃自己。那样的话,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
「若你还抱着淡淡的期待,那你就太天真了。」
「——唔。」
昂觉得自己似乎没必要放弃,在他又将事情往好的方向想的时候,贝阿朵莉丝制止了他的美好幻想。她摇着头说道。
「失去的东西已经回不来了,贝蒂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你已经没有向那个双胞胎的姐姐解释的机会了,你已经把那个机会丢掉了。」
「我……!」
昂想告诉她:「要是能说出来的话,我早就说了。」
如果没有那个要命的制约的话,昂早就把一切都说明,并请求原谅了。
即使他知道,那完全无法拯救拉姆,那不过是他所求的一个内心安宁罢了。
「事情居然到了这一步,我是个笨蛋么。嗯,我一直都是笨蛋。」
昂一直都是说着场面话,找着借口,总是为自己辩驳,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活到了现在。
在肉体上、精神上,悬崖上的昂都被逼到了绝境。
昂逃啊逃啊逃啊逃啊,一直逃,现在他才能站在这里。
「既然你知道已经无法挽回了……你要把我怎么样……」
「你就算是死起码也要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所以,如果你想逃的话,我会帮你逃到领地外的。」
虽然贝阿朵莉丝的话很是严厉,但是她话中的温柔让昂颇为感动。
贝阿朵莉丝表情冰冷,她的眼神是似乎在看着某个无聊的东西一般冷漠。即便如此,少女话语中透出的真实心意,却让昂觉得太过温柔。
贝阿朵莉丝所说的话必然不假。
若昂想要逃走的话,少女一定会同意他的决定,并帮助他逃走的吧。
虽然他不知道逃离这里后会发生什么,但是,肯定不会比这里的情况更糟糕。
没有什么比因自己的愚蠢失去了唯一的休憩之地,然后放弃一切逃走更凄惨的状况了。
「——」
昂被风刃割伤的脸,现在还渗着血,还在疼着。
昂摸着伤口,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他想起自己曾经受过某个与这个伤口类似的伤。那是深刻在昂灵魂深处的尖锐疼痛。
在他被莱姆追赶、在山中逃窜的时候,把他的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都切掉的,也是风刃。抚摸着脸上伤口,昂确定,这两次的伤口是同一种魔法造成的。
「最后剜下我的头的魔法,也是一样的吗……都是两个人合力,吗……」
他在死后才终于理解了真相,这和他迟来的绝望融在一起,让昂更加沉痛。
直到现在,拉姆哀怨的怒吼声,她那因失去了莱姆而发出的悲哀的恸哭声,还深深印在昂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个瞬间、那个地方就是对昂而言的分水岭。
昂当初就不该从宅邸里逃出来的。即使他没有承受痛苦的觉悟,他也应该与拉姆面对面,将话说清楚的。
他永远失去了与拉姆交心的机会。
曾经从昂的手中溜走过一次的东西,再也没法回到他的身边。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再也回不来了。
「双胞胎姐妹的姐姐,为了妹妹而坚持着。而双胞胎姐妹的妹妹,则是为了这样坚持着的姐姐而活着。这两个人,一个人都不能少,少了任何一方,她们就不再完整了。」
贝阿朵莉丝恹恹地声音打断了昂无声的思考。
贝阿朵莉丝没有看昂。她一边以指作梳,梳理着自己浓密的头发,一边继续着自己的话。
「不管缺了哪一个,她们都再回不到原来的模样了。罗茨维尔也一定会不会原谅那个破坏了她们的完整性的人的。」
「那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他觉得自己被告知了某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昂走近贝阿朵莉丝,想要询问她话里的真正含义。然而少女迅速避开了昂伸向她的手指,反之抓住昂的衣袖,绊住他的脚,将他轻轻地摔倒在地上。
看着自己被少女行云流水般地摔倒在地,昂不由愕然。贝阿朵莉丝的头发垂下,扫在他的脸上。
「你这么在意她们么?这四天里,你可是闷在房间里,几乎和她们没见过面哟。就算你想自以为是地对那个姐姐解释,她也没有闲心去听你的说辞吧。你已经是和她们完全无关的人了。」
「我并不是……」
自己并不是一无所知。这句话只说到一半,昂就卡住了。
经过重置,昂有过十多天和这对姐妹相处的时光。他可以反驳说,他有过和她们相处的时间、回忆、还有羁绊,这些都是现在的贝阿朵莉丝所不知道的。
然而昂无法反驳。因为他忽然理解了一件事情。
昂所知道的、他想高声告诉贝阿朵莉丝的东西,或许并非真实。或许双胞胎所表现出来的表情、感情和羁绊都并非出自她们本心。
这十多天里,昂究竟有多了解这两个人呢。
若昂和双胞胎真的彼此了解、彼此相知的话,那么昂所感到的绝望与失落又该作何解释呢。难道一切都是噩梦吗。
昂能够拿出关于拉姆和莱姆的什么,来反驳正严厉地俯视着自己的贝阿朵莉丝呢。
昂对那二人根本一无所知吗。
自己分明想好好地珍惜她们,想守护她们的——
「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只不过是任性又难看地大吵大闹一番而已吗……」
——你已经是和她们完全无关的人了。
昂什么都不知道。他把所有的机会都浪费掉了,只身一人漂泊到了这里。
昂的世界一片黑暗。他想起了在宅邸度过的日子。
——那些日子支离破碎,昂的心也碎裂开来,落地有声。
昂仰躺在地上。他以手掩面,哀叹着自身的软弱无力。
到头来,一切都是无法触及的桃源吗。昂所见到的一切,都不过是梦境,是幻想,真正的时间其实根本没有存在过吗。
「……一直这样也无济于事。在被发现之前,站起来。」
贝阿朵莉丝对着几欲流泪的昂这般说道。而后,她似乎是对无所动作的昂感到焦急,粗鲁地拉起了昂掩着脸的手。
昂的视野开阔起来。娇小的少女使上全身的力气,拉起昂的胳膊,想要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
从手掌上传来的触感,吸引了昂的注意。
他无视想要将自己从地上拽起来的贝阿朵莉丝的反应,拉过贝阿朵莉丝的手,确认它的触感。
「喂,喂。你这么突然是要做什么……你看贝蒂的手掌做什么?」
「像这样,把手握起来的话……你刚刚也握住我的手了?」
「……那是我这辈子的污点。因为睡着的你实在是太凄惨太可怜了。」
贝阿朵莉丝挥开昂的手,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昂将自己的手握紧,再松开,多次品味着离开自己的手的温度,这是自己在睡着的时候,感受到的安稳人心的触感。
——昂在睡着的时候,又做了噩梦。
他在梦中多次感到无比地窒息、绝望与失落。
在以前也曾经有过类似这次的事情——在睡梦中,自己的痛苦被他人给予的温暖所驱散。那是……
「有谁……握着我的双手。」
贝阿朵莉丝纳闷地皱起了眉。昂把左手和右手都举起来。
只凭着一个人,是很难把一个睡着的人的两只手分别握住的——他需要趴在睡着的人的身上,和睡着的人姿势相同才可以。这种事情做得到的可能性不大。
「——」
这样一来,两只手分别被握住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其理由显而易见。
「拉姆,莱姆。」
如果沉睡着的昂的手,被她们一人一只地握住的话。
如果在第四次的回合里,在什么都还没发生的罗茨维尔宅,她们看着在睡梦中痛苦呻吟的自己,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对自己怀有慈悲之心的话。
「——」
昂听见了拉姆满是憎恶的声音。听见她对自己说」我要杀了你」,听见她诅咒自己,对自己怒吼。
那些残酷的话语,给自己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然而,给昂留下更深的印象的是。
「——她的哭声,没有消失。」
拉姆悲痛的声音,她失去妹妹、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的绝望的叫喊,在昂的耳边回响。
昂的心已经支离破碎。但是他的心的残片,似乎在呼喊着什么。
——原本昂是那种喜欢把事情往好的方向考虑的人。
他不想想那些疼痛的、痛苦的、艰辛的事。一想到要怀抱着那些沉痛的东西生存下去,昂就想逃跑。
「喂,我又在考虑什么愚蠢的事情啊。」
即使逃走也无济于事,所以昂想做些什么。
「这条命明明是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呢……」
昂忍受着耻辱,一再恳求贝阿朵莉丝,在她的帮助下,不光彩地迎来了第五天的时光。
今天是个承载了昂许多情感的日子。在今天,昂下了决断。
「对啊。我的命是捡回来的。所以。」
想要活得轻松,活得容易。这又有什么错呢。
「——我的命要怎么用,这由我自己来决定。」
话说出口的瞬间,昂就已经断了自己的后路。
听了昂的话,贝阿朵莉丝皱起了眉。然而少女还未来得及追问他话里的意思,便将目光投向了森林,目露警戒。
「——我们浪费太多时间了。」
树叶被风吹过,叶子的沙沙作响声与少女含着悔意的话语相重合。而后,昂听见,有人穿过树林,向他走来。
昂回过头。他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名粉色头发的少女。
12
「终于找到你了。——我绝对不会再让你逃走。」
拉姆背对着树林站立着。她盯着昂,安静地说。
昂看着拉姆脸上的憎恶表情。他觉得非常心痛。
拉姆站在昂的面前。从她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平日里的一丝不苟了。她的裙子上满是被树枝刮破的洞,头上带着的发带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她梳理整齐的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制服的穿着也好,头发的打理也好,这对姐妹都是彼此帮忙的。
这件事昂也知道。他记得曾经在什么时候谈过这个话题。
除了这个,昂还知道她们二人其他的一些秘密。
「退下。只要契约还生效,贝蒂就不会手软,就算对手是你也一样。」
「该让开的是你,贝阿朵莉丝大人。就算对手是贝阿朵莉丝大人,拉姆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你开的玩笑真好笑。我好像听见,你对贝蒂说要手下留情了。」
「贝阿朵莉丝大人,难道您已经忘记这里已经不是宅邸内部了么?您离开了禁书书库,来到了森林之中——在这样的条件下,你有自信从拉姆手中保护这个男人么?」
昂沉默无语。在他面前,两个少女激烈地对峙着。
贝阿朵莉丝看起来很懊恼。从她的反应来看,拉姆说的话并非是空穴来风。
贝阿朵莉丝的强大是在某个范围内的强大。在眼下,她无法充分地发挥她的能力。
即便如此,她依旧固执地遵从契约,站在昂的身前,不愿躲开。
昂站在贝阿朵莉丝身后。他伸出手去,然后。
「哟——」
少女的两条卷发发辫非常漂亮。昂拉起她的发辫,向两边最大限度地拉伸。
然后把手放开。少女的头发大幅度地弹跳。弹跳。弹跳。
「嗯,感觉不错。」
「什,什,什,什……」
贝阿朵莉丝张大眼睛。她颤抖着嘴唇,哆哆嗦嗦地回过头去。
昂对着贝阿朵莉丝歪头。
「是吧?」
「你在做什么!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做这种事,你,你想死吗?」
「说什么傻话呢。我一点都不想死。死这事,真的,人这一辈子只在最后的时候经历一次就足够了。我真的,这么想。」
昂边说边拍了拍少女的肩膀。他绕过愤然的少女,站在她身前。
他的正对面,拉姆正满脸不悦地瞪着自己。拉姆看着站到前面来的昂,提高了警惕。她咬住下唇,吐出一口气。
「胆子不小呢。可算死心了?」
「和死心有点不一样。硬要说的话……是做好觉悟了吧。」
「——什么觉悟。」
拉姆没明白昂的意思。她皱起眉。
昂合起手掌,对着拉姆深深地低下头去。
「抱歉。因为我太懦弱,让你们受苦了。」
「——!果然是你,对莱姆做了什么……」
「不,很抱歉,那件事我真的不清楚。事实上我有太多事都搞不清楚、可是——」
昂止住话头,停了一秒。之后。
「我想去了解那些,我不明白的事情。」
「——事到如今!你说这话还有什么用!」
昂表明了自己的决心,然而拉姆却如此吼道。对她而言,昂的话不过是胡话罢了。
拉姆狠狠地跺脚。
「莱姆已经死了!她已经回不来了!即使你明白了些什么事,你又能做什么?」
「『我能做到』这样帅气的话我说不出来。正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到,事情才会发展成现在这副模样。我自己最清楚,这些话的说服力为零。」
昂并非打算将错就错,他现在依然非常后悔。
他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厌烦。如果人能因耻辱而死的话他说不定早就死了。
即便如此,他依然举止丢人,依然难堪地挣扎着活下去。他暴露出自己最难堪的一面,终于走到了现在。
他所得到的,就是这个结论。
「你究竟知道,拉姆和莱姆的什么!」
「——说的是呢。正如你所说,对你们最重要的东西,我一无所知。可是——」
昂和她们共渡了十天的时光。
她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即使把这事告诉她们,她们也没法明白。
可是,昂确确实实记得那十天。
即使她们忘记了,昂的灵魂也会记得,自己和她们一起看到的一切,自己和她们一起欢笑过,和她们共度过的时光。
自己并非对她们一无所知。昂知道她们的事。
昂所知道的拉姆和莱姆,在他走过的世界里的确存在过。
还有,自己对她们怀有的感情——
「就算是你们,也不会知道吧。」
「什么……」
「我!最喜欢——你们了!」
最喜欢明明待人不客气、却爱管闲事的姐姐。
最喜欢只是表面上恭敬的、爱讽刺人的妹妹。
昂觉得和她们度过的日子让人怀恋。
那是难以忘记的、非常珍贵的记忆,即使自己被她们杀死过,这记忆也不会被抹去。
若能再次与她们共渡时光,昂甚至觉得,即使选择『那样做』也无所谓。
听到昂的叫喊,拉姆僵直着身子,愕然地张大双眼。
那是当然的。
对拉姆而言,昂的话无非是意义不明的胡言乱语罢了。
因此,她决定无视他的话。
停滞了的思考被拉回正轨,拉姆在身体不再僵硬之后立刻向昂攻击过去。
她的动作只停滞了一瞬。即便如此,停滞也是停滞。
「——唔!」
拉姆将愤怒转化为她对昂的攻击。然而昂的动作比她的攻击更快一瞬。
昂背对拉姆,与贝阿朵莉丝擦肩而过。他仿佛乘着风一般,飞速地——向着悬崖直线跑去。
「等等——!」
从他的身后传来少女尖锐的、宛如悲鸣的声音。
昂一直在跑。他已经不知道那是哪一名少女发出的声音了。
即便昂已经做好了觉悟,他的思考依然乱七八糟,像是被什么搅乱了一样。
他的心跳似乎不足以支持全身的动作,他全身的关节都嘎吱作响。他的手脚也仿佛灌铅了一般沉重。
自己分明是在全速奔跑,但世界不止何时变成了电影中的慢镜头,昂甚至觉得,他所追逐的结果哪怕被拖延只一秒,它都是在催促昂快点改变主意。
——真傻。自己直到现在都在迷茫。
其原因只要想一想就会明白。毕竟自己曾经那么卑劣地执着于生存。
即使自己想过求死,最后还是输给了懦弱,只能跪地痛哭。
然而现在,昂凭着自己的意识选择死亡。
「还没对贝阿朵莉丝说谢谢呢……」
昂说出了自己最后的挂念。之后,他便舍下了一切。
悬崖越来越近了,昂甚至不敢去数自己距离悬崖边缘还有几步。现在的状况很诡异,很不正常。昂感到自己的心头涌上了,想要笑出来的冲动。可是他完全笑不出来。他根本不可能笑出来。
即使自己能活下来,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罢了。
在那个地方,昂放弃了未来,对于他来说,那和死没什么区别。
与其用这条捡来的命做一具行尸走肉,不如用它来让「某样东西」还原。
同时,做这个决断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昂所能做到的事,它只属于昂。
「——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昂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在空中划动。他的脚什么都触不到,什么都够不着。
好快。风很强。眼睛好痛。头好痛。耳鸣声越来越远。昂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听到不祥的钟声在自己头盖骨中回响。
如果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的话,自己也只能走到现在这一步了。
可是如果,如果自己还能回来的话。
少女嘶吼过「绝对要杀了你」。
即使如此,昂也——
「我绝对会救你。」
就在他说出自己的决意之时,他的头猛地撞向了坚硬的地面。
自己的头破碎开来的声音响彻耳边,而后,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拉姆怨恨的声音也无法传达给他。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13
——在那里,有的只有」无」。
昂的意识漂浮在那一片虚无之中。他无意识地打量着周围。
打量这个词并不怎么适用于眼下的情况。
在意识中,没有眼睛存在。不仅如此,手、脚、身体的各个部分都不存在。有的只是没有实体的意识,只有这种不确切的东西漂浮在这个空间里。
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传达给他。他打量着周围。
这里好暗。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天花板在哪里,也不知道墙壁在哪里。这个世界一片漆黑,他根本没法想象这个房间的大小。
突然,在这个永暗的世界中,某种有意义的东西诞生了。
在自己的意识的正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很瘦,由于周围一片漆黑,他的轮廓很模糊。尤其是他的上半身被雾遮住,这很大程度地阻碍了昂的意识对这个人影的认识。
由于这个人影出现,昂的意识第一次有了很强的欲望。
在这种感觉还未消失的时候,人影缓缓地动了。他似乎是想将某件事传达给昂的意识。
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传达给他。
即使如此,他也没法将注意力从人影身上移开。
「——我们,还不能相见。」
黑色的世界忽然消失了,只有那微小的声音残留下来。
人影也好,意识也好,突然都被吞没了。
《完》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我是长月达平。对一部分的人来说我是鼠色猫。
感谢大家继第一卷之后又买了第二卷。我想应该没有哪位猛士会从第二卷开始读吧。如果有那样的勇士的话,请往第二卷的旁边看一看,大概第一卷就摆在它旁边。如果它的旁边没有第一卷的话,请向书店售书员点单,问她”这里有没有这部书的第一卷?”只凭您这一句话,就可以改变图书的销售额!
暂且不说小说的直接营销和隐形营销,这部书到了第二卷就突然分成了上下卷。从这部作品的特点来看,很有必要将它分成”问题开始篇”和”解决篇”两部分,所以在紧要关头就会出现”请待下卷”的情况。
由于这部作品今后的情节发展也会是,人物们在长长的舞台上把过去的事情一次次地重复,所以希望大家边期待每一次的变化,边关注事件的解决。
作为解决篇的第三卷将在下月发行,请大家放心。真是太好了呢!
还有,从第二卷开始,陆续有新角色登场了。对于一直读网络版小说的读者而言,他们的出场是诸位期待已久的了。
尤其是女仆姐妹和萝莉图书管理员,她们是作品中人气非常高的人物,大塚老师在为她们做人物设定的时候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托了大塚老师的福,女主角们又漂亮又可爱,而且罗茨维尔的奇怪可疑也奇迹般地被表现了出来。在大塚老师面前,我真的抬不起头来。
把他,把她们都牵连进去的宅邸里的故事会如何终结呢,敬请期待下卷。
好,在第一卷之后,半开玩笑地说了这么多,这次该说说这个作品的诞生背景了。
这是我个人的喜好。我很喜欢那种:没有地位也没有能力的男孩子,为了女孩子,不辞辛劳,克服重重困难的故事。
因此,主人公最开始的时候的设定是,既”无能”,而且”无知”,”无用”,而且”冒失”,”乱来”,”少根筋”,还任意行事为所欲为。当然,这个人物不能没有丝毫优点,于是我想让他拥有某个特别的东西。这个特别的东西不是强大的力量,也不是压倒性的财力,而是和作者的爱好相匹配的某样东西。
于是,拥有”死亡重置”的能力的无能的主人公诞生了。这个主人公为了让银发的女主人公回头看自己而不停地努力的故事,这样的设定也就在我脑海中成形了。
我带着这样的粗略的设定,和十多年的好友Y来到某个家庭餐馆,边喝饮料边和Y一起努力思考完善设定,终于将设定大体完善成现在的模样。
换言之,写作品的秘诀就是,有一个可以和他讨论自己的妄想的好友,以及深夜时分的餐馆。
我的玩笑话占用了后记的大半个篇幅。剩下的篇幅就用来致谢吧。
感谢作为负责人的池本先生,感谢你在第一卷之后依然继续做我的负责人。第二卷和第三卷的时候我们彼此都觉得快要累死了,幸好我的稿子平安地被装订成书出版了。终于完成了呢。
还有大塚老师,这次的插画比上一卷多,可是您将插画完成的速度真是太快了。人物设计完成的次日,插画立刻就完成了,我甚至产生了您和我生活在不同的时间轴上的错觉。而且非常感谢您,您的插画让我感到非常开心。
图书的装订设计当然是由草野先生完成的。继第一卷令人浮想联翩 的艾米莉娅,第二卷的封面是柔弱的女仆姐妹,她们很能激起人们的保护欲。非常感谢。
还有,非常感谢帮助校正的人,还有售书的各位,以及各个书店,多亏了大家的帮忙,这部书才能连续刊行。谢谢大家。
我最想感谢的是读了第一卷,又读了第二卷的读者。真的非常感谢你。
那么,我期待着在下个月,在第三卷的解决篇中,能够再次和大家见面。
2014年1月 长月达平《在第一卷发行前紧张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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